市道是不是已經很壞呢?現在碰到不同的朋友,都會這樣互相探問。今天連外匯基金一季都可以虧掉千億,一般人的財富被大幅蒸發也是自然,只差是輸多還是輸少。我也疑問過那些財富都輸掉到哪裏去,有智慧的學界朋友解說,是昨日的我們早賺了今天的財富。即是說,當四叔和賭王唱好四萬點在望、當投資銀行可以出十幾個月薪金的花紅、當長沙灣、火炭、元朗的屏風樓都以豪宅天價推售時,其實早已是泡沫。我們當中有些人賺了不合理地多的錢,現在要回吐。當然,賺得最不合理地多的,還有那些在華爾街的投資銀行家。
全球經濟一體化
我不能確定這種說法是否完全對,不過似乎也有道理,過去你拿了二十四個月糧的花紅,股票地產期貨窩輪又翻了幾翻,現在打回原形,也夠公平吧。問題是,那些在旺市中沒有參與過的人又能否獨善其身?那些從沒有買過也從沒有條件買accumulator或雷曼債券的人,還有那些每天早上在港鐵出閘口收集免費報紙的婆婆,他們在旺市時都沒風光過,卻不能倖免要一起承受百業蕭條的karma(因果業報)。機關算盡太聰明的投資銀行家層出不窮地創造更多的金融衍生產品,本來用來對冲風險的工具,卻變成了拖垮企業的殺人武器,如今窮人和有錢人的生活都難以安穩了。據說,這叫做全球經濟一體化。
我也搞不清楚市道是否真的很壞,我有個朋友在某地產發展商旗下的酒店工作,這個地產商在工業區的摩天屏風樓豪宅賣樓花,現在不少業主未入伙已成了負資產。我的朋友和他的同事幾個星期前已被上頭勸誘自願離職,個別更是即時生效,但這個地產商跟傳媒說,他們從來沒有裁員,還說好景快會重臨。
我也有朋友在大學教書,現在還追補着以往沒加足的人工。生活似乎沒大影響,市道差了,物價回落,他購物旅遊都比以前便宜,錢更好花。我自己剛好在雷曼事件發生前置業,首次置業卻遇上了據說是百年一遇的金融海嘯,應該算是非常倒霉吧,不過因為要賣掉手上的股票來支付首期,反而意外地避過了股市上的損失。
說不清楚的未來
樓價當然也是顯著下跌了,搞不好我也會成為負資產。樓價升跌對我這類自住人士來說也只是紙上富貴,但買樓後樓價應聲下跌卻會令物業估值不足,結果可能令按揭款額不足,甚至貸款申請被拒。銀行總是落雨收遮,我的按揭批核也多了阻滯,利息亦坐地起價,當時真的很困擾。最後拉鋸了個多月,總算足額批出。我很感謝銀行那位按揭部職員,他的服務很專業,替我爭取到海嘯前相若的按揭息率,過了上班時間還親身拿合約來我辦公的地方給我簽訂,沒有趁機向我推銷其他古靈精怪的投資產品,也沒有硬銷家居保險。我覺得銀行從業員本來就應該有這種品格,不過早前我收到銀行通知,說這位優秀的員工離職了,我的個案會有另一位同事跟進。我敢打賭他被裁員了。因為這家銀行剛剛宣布全球裁員。
人們都拿SARS或者911與今天的金融海嘯比較,但SARS有死亡恐懼,911就更有末日味道。人面對死亡威脅,其他物質上的困難都會變得次要,或許不至於會令人及時行樂,但人至少會更珍惜當下。記得SARS時我住在南丫島,有個周末的死亡數字已減到零,天氣放晴,人們急不及待湧來,脫去口罩吸一口新鮮空氣。雖然小小的榕樹灣被擠得水泄不通,我也被人群嚇得馬上跑回山頭上的家,但你可以感受到那份頑強的生命力。你會願意相信,出來曬曬太陽可以增強免疫力,終有一天我們會走出陰霾。現在的金融海嘯其實死不了人,但似乎始終無人能把未來說清楚,儘管市面上突然跑出了各式各樣的專家。
追尋心中的富有
我的工作處於在金融業重災區的周邊,公司現已在研究節省開支的方法,其中方案是放無薪假期,因此第一步要先把手上的有薪假用掉。這樣一查,原來多年來積下四十多天的年假。當工作忙得要死的時候,究竟自己最想做什麼呢。回到漫天風雪的Edmonton、去看看冬天的Lake Louise、和家人去一次旅行、再到圖書館借閱楊絳譯的《唐吉訶德》、一口氣看完今村昌平的電影。
現在去實現繁榮忙碌時的夢想,機會成本應該會相對便宜吧。人生不一定要上到最後幾堂課才學會覺悟。與其受着等待復蘇的煎熬,不如在物質貧乏中追尋心中富有。假若繁榮背後原來盡是虛怯人心,搞個救贖迷失心靈的新興宗教,或者趁勢推出幾本教人在海嘯中如何自處的勵志自助書,應該也是在逆市中的如意算盤。
原文刊於2008/11/23明報星期日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