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仔寫真】霍天雯:本土文化趁消失前留住它

霍天雯畢業就做社工,一做就13年。去年10月她辭了工,轉行搞展覽做出版。我們去拜訪她在葵涌的工廠大廈內的辦公室,有如走進一家小型的私人博物館,很多幾十年前的香港舊物,例如米舖的價錢木牌、上海理髮店的座椅,都成了當中的家俱擺設。霍天雯說,這些都是正在消失的本土文化,她現在的工作,其實是在跟時間競賽,希望這些東西消失之前,盡量保留、記錄,承傳下一代。

霍天雯過去一直在香港社區組織協會(SoCO)當前線社工,主要對象是老人家和低收入社群,舊公屋、徙置區和籠屋都是她經常行走的領域。「在SoCO的工作非常有意義,能在那裏工作十幾年,讓我認識到很多人。我能夠幫到這些人,透過了解他們的生活哲學,又給我很多人生的啟發,對我來說是一種福氣,我覺得不枉此生。」霍天雯由始至終都保持滔滔不絕,說話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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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年SoCO與房屋署辦牛頭角下村35周年展覽,當時的房屋署長梁展文與霍天雯的上司何喜華在場留影。圖中的理髮椅,霍天雯現在的辦公室也有一張。

做了十幾年社工,我要霍天雯選個最動人的個案來說。她說曾經有個少年時犯過案的男生,還吸過毒,因為失業領取綜援,社署要他做社區工作,派他來SoCO服務。「他本來每周要服務3天,跟我去做老人家訪,後來自發的5天都來,為阿公阿婆送米送棉被。」她說這是潛移默化,以人影響人的故事。「後來我們帶他去見牙醫,幫他修理好因為吸毒而弄黑了的牙,這樣才有人會聘請他工作。他又讀了個保安課程,我們寫信給警務處保薦他申請保安牌照,現在他是有下屬的保安主任,還有女朋友,現在還不時回中心做義工。」霍天雯說可以的話大部分人都寧願自力更生,問題是有些人缺乏了機會和條件。她後來還特別追加了一個驟耳聽起來平平無奇的故事,她說去年臨離職前成功說服了一個沒有申請任何援助的75歲老翁,放棄他那份時薪13元的快餐店送外賣工作。霍天雯說﹕「我很震驚,今時今日貧富懸殊依然如此厲害,實在是香港之恥。」

我們細看霍天雯掏出來的一堆照片,當中大部分都是她當社工時拍的,其中還有一頁報紙,新聞圖片中的霍天雯戴着眼鏡,靠着鐵馬伸手向董建華(相關)遞請願信。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能站得那麼前嗎?因為當時懷着我的女兒,保安人員見我腹大便便,不敢上前阻撓。」

為民請命 領教高官嘴臉

經常組織弱勢社群請願,我問霍天雯面對官員的經驗。她說很視乎部門的主事人的作風。如果主事人有心,整個部門的政策和措施會推行得特別快。「現在的官員其實有所改變,會肯落區聽居民的意見。」何榮宗問﹕「會不會是因為你們SoCO招牌夠大?」霍天雯答﹕「也可以這樣說,但也是因為我們向來有比較好的溝通,提出的建議是值得接納。」然後我要她說遇過最傲慢官員的故事。她說是年多前的事,當時政府拒絕了老人生果金增至千元的要求,她就領着一班老人家到政府總部示威。「今天的政府總部,不准你一大班人聚集,只准你派數個代表遞信,又不准你用揚聲器。」霍天雯說起來還有點氣憤。然後有個官位高到差不多不能再高的大官經過,視而不見的進了大樓。「後來他折返上前收信,我還以為他有所覺悟,誰知他跟遞信的老人家說﹕『阿伯,你們要請願無問題,但你們不要那麼大聲,我不喜歡聽到的。』你說過不過分,阿公阿婆沒有揚聲器會有多大聲?」

當然過分,但這也是高官的真情流露吧。我問當時有沒有記者在場,霍天雯說記者被安排站得遠遠,根本沒能聽到這番話,她事後有向記者們轉述遭遇,最後全港只有一份報紙報道。

問霍天雯為何辭掉這麼有意義的工作,她說是為了6歲的女兒。「她現在升小學了,功課愈來愈多,需要人照顧。別人說跟孩子相處的時間沒多少年,如果現在不花時間跟她一起,機會轉眼就消失,照顧女兒其實也是在跟時間競賽,過去幾年的確是對她照顧得不夠。」

工作不停 家庭難以兼顧

霍天雯當社工時工作時間超長,在舊區做家訪,往往要待晚上街坊收工回家後才能進行。周末要跟居民開會,組織他們爭取權益,動員他們去約見官員和議員。「人窮就不夠自信,我們的工作是要提升他們的意識,讓他們了解自己的困難和需要,然後和官員直接對話。」霍天雯說。「星期日是示威和開記者會的好日子,因為星期日新聞較少,傳媒會有較多人手和篇幅去報道。」

平日工作非常忙碌,回到家裏電話依然響過不停。「她的工作根本沒有下班時間,半夜有街坊致電求助,她又要馬上出動。」坐在旁邊的丈夫在報館任職,聲稱不便提名字和出鏡,那時候也忍不住插嘴。霍天雯說她試過以兼職形式繼續工作,但不成功,因為一投入就跟全職沒有分別。

霍天雯的丈夫不是不支持太太做社工,實情他們是在SoCO認識的。霍天雯加入SoCO前,她的丈夫已在那兒當義工,正職是攝影師的他替籠屋居民拍照,後來便是由霍天雯帶領。結婚10年的丈夫說他少年時看TVB的《北斗星》,也想過做社工,他笑說﹕「所以我常常說做義工是好心有好報,我就這樣娶了個社工做太太。」然後還說了不少有點肉麻卻又頗感人的話,讚妻子是個好社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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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榮宗問一早到晚都跑在前線的霍天雯,有沒有帶同女兒一起參與活動。霍天雯找出一張06年在匯豐銀行前拍照片。「當時我帶着一班老人參加七一遊行,爭取普選。」霍天雯說﹕「女兒當時只有四歲,不知什麼叫匯豐,只懂叫獅子銀行。自此以後她每次見到匯豐都會叫﹕『獅子銀行!我要普選!』」天星碼頭拆卸前霍天雯也帶過女兒去看,到那一夜在電視上看到鐘樓被解體,霍天雯的女兒哭了起來。

霍天雯過去在深水埗、牛頭角等舊區工作,讓她經常接觸到一些僅存的舊有本土文化,亦開始參與一些舊區保育和活化的工作。她現在辭去工作搞的展覽和出版,某程度上是過去在舊區工作的延續。她曾經是《活在西九》策展人,策動深水埗桂林街的街坊和藝術家合作,在近50年樓齡的九層大廈天台搞展覽,重塑深水埗的發展,重現區內老店的光輝與歷史。「更重要是重新發掘那種正在消失的價值觀,那種人與人之間溝通相處方式。隨着舊區陸續重建,舊有的生活情懷亦逐步消失。」霍天雯說。

因為有藝術家、文化人的襄助,霍天雯策劃的展覽和出版物的美工特別出色,她在出版物中亦說,在桂林街的板間房中找到王家衛《花樣年華》的感覺。何榮宗覺得如此恐怕會把低下階層的生活美化,他說﹕「這樣會令觀眾和讀者以為,這些窮人看來也活得不錯。這跟傳統社工的思維頗有距離。」但霍天雯卻認為,人窮不一定志短,也可以有精彩亮麗的一面。她說她跟這些老街坊認識了十幾年,有些像親人一樣,她現在也會不時回 SoCO做義工。

不計回報 投身文化事業

談到她現在專注搞文化事業,霍天雯說不容易賺到錢。「在香港,一些熱門的書能賣上兩千本已是非常不錯,我們這些以舊事物為主題的書,賣到幾百本已屬不錯。」霍天雯有個財經界的朋友,勸過她最好不要搞出版這門生意,又叫她如果真的要搞,也最好不要請全職員工。霍天雯說出版屬創意工業,不能只着眼錢,她希望透過書籍,將這些快要消失的香港木土文化,用圖片和文字記錄下來。「如果當成做生意,搞出版比以前做社工搞社企還要困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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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天雯走訪深水埗的老店,記錄店主的口述歷史。

霍天雯的機構協助過失業人士成立裝修公司,何榮宗說是少數成功的社會企業。霍天雯慨嘆香港整天都強調要成為金融商業中心,低學歷低技能的草根階層再難像以前用努力累積財富,然後創業繼而脫貧。「現在到處都是大企業連銷店,租金又貴。貿發局也出過報告,新成立的公司在一年內結業的達七成,社企要存活就更不容易。」霍天雯說。

霍天雯的現在的自僱單位叫「文化葫蘆」,我問她這個賺不到錢的葫蘆今年打算賣甚麼藥,她說下月會在牛頭角下村搞跨媒體展覽,畫插畫的 Stella So也會參加。然後今年會出版幾本有關本土文化的書,還有一本是插畫集,作者描寫的跟家人的親密溝通與感情,霍天雯說這也是日漸消失的東西。會不會又變得很忙沒有時間照顧女兒呢?霍天雯保證沒問題﹕「我做事手腳快,可以同時處理幾樣事件,現在的工作再比以前是小兒科,我三兩下功夫就能辦妥。」


什麼人問?

公園仔:別人稱他人為博客,他自稱是兩貓女的爸。
何榮宗: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博士畢業,研究人類學,教書為生。

什麼人答?
霍天雯:城市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畢業,主修社會工作,及後任香港社區組織協會社區幹事,現為文化葫蘆的策展人及出版人,正在籌備下月在牛頭角下村的展覽《牛下開飯》

原文刊於2009/02/15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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