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印

密斯早前去了新界王入局盤菜宴，話說本埠¹達官貴人齊來恭賀，就是獨欠近期口說不出心卻要代表香港人的煲呔，密斯說當中應有玄機。

我不懂政治，密斯帶回來的大會場刊，我最有興趣不是那些錦上添花的賀辭，而是那些各有不同的印章。

未談印章前，先說這些賀辭的呎碼，政協副主席董建華和中聯辦主任高祀仁，賀辭各佔一整頁，其餘3司12局，另加立法會的曾鈺成與譚耀宗、民政及地政兩位署長，以及中聯辦有個新界部工作部長，均是每人只佔四分一頁。看倌若以此呎碼來側面思考本埠的實際政治生態，亦無不可。

回到印章這個正題。印章是身份象徵，古時運輸通訊不如現在發達，印章乃身份的鑑認。官員傳達政令，以官印為憑，見印如見其人。翻開一些談印章歷史的參考書，年代久遠的印章，就有不少是屬於政府官員用於公函的官印。

時至今日，印章為鑑的作用明顯減低了。這本場刊的22道賀辭，並非所有人都用印章，前特首董建華、立法會主席曾鈺成，及排在末席地政總署譚贛蘭與在中聯辦新界工作部部長陳卓，都沒有用印章，反而15位司局長位位均有蓋印。以務實角度而言，不用印章其實並無不可。

現代文書已是打印甚至電子方式居多，印章多見於書畫之中，簽名蓋印是要宣示作者身份，赤朱色的印章在黑白的書法和水墨畫中，更有畫龍點睛的作用，朱砂印配毛筆字，是傳統文化的表現。然而在這22人當中，只有財政司司長曾俊華和高祀仁是親筆提辭，董建華和曾鈺成則有親筆簽名，其餘所有提辭，賀文與上下款及簽名，一概電腦打印字。有些還會懂得選用書法字體，有些卻用上要頗難看的幼楷體。幸好，沒有人用上了細明體或粗黑體²。

以上這些香港官印的呎碼，全部是根據在場刊的大小比例掫出來³。圖中可見，勞工及福利局局長張健宗和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局長劉吳惠蘭的官印似乎較細，立法會議員兼民建聯主席譚耀宗雖不是官，印卻明顯有點大得霸道。他用印看來也較講究，會把印色部分蓋在簽字上。這一做法，高祀仁也懂，他用了兩顆印，一陰一陽⁴，但內容都是他的姓名，其實有點多餘⁵。

印刻是傳統玩意，有些傳統特質和規矩，跟不上就有點怪怪了。印刻於石，一般只會用適合刻鑿和佈局的金文篆書，而且一定是由右至左。這批官印沒有出現楷書、隸書，使用正確，不過唯獨陳家強有「傻強」本色，將印字刻成左至右，可是賀辭卻有照樣由右至左，結果變成了又左又右，左右不定了。

中文不像英文，從左讀或右讀皆可，有時為了遷就中英夾雜，改成由左至右也無不可，我見近年國學大師饒宗頤替人題字，也有由左至右。但我認為，至少應該整篇文章統一，陳家強的賀辭左右與印章相反，就不大好。

按傳統印章規矩，除了由左至右（如圖一），亦可以迴文形式佈局（如圖二）。一般中文姓名是三個字，為求做成四個方塊字，常會多刻一個「印」字，最普通的方法，就如圖三，但如此一來，名字（大文）就不能連在一起了。為求姓與名分開各處一直行，做到美觀好讀，採用迴文佈局就可解決（如圖四）。環顧以上官印，只有律政司司長黃仁龍曉用迴文。

迴文佈局要用得其所，女高官冠上夫姓，姓名各有兩字，便不宜用。幾位女官員都做對了，唯陳甘美華把陽文陰文混合來用，卻把複姓和名字都逐字割開了，很不美觀，一個印章混合陽文陰文，並非罕見，但要混得合理。常見做法是姓與名各用一文。我亦見過一些布局精考的印章，表面上看來見有陰文，看清楚才發現有些字是其實是陽文。反面例子是掌管康樂與文化的民政事務局局長曾德成，他把「曾德」組成陰文，「成印」湊成陽文，稀奇古怪，不倫不類。

不用迴文，另一方法是姓氏獨佔一邊，如圖五。然而這種佈局有一缺點，就是三個字各佔面積不一，破壞了印章方正工整的美感。食物及衛生局局長周一嶽的名字中，「一」字只有一橫，「嶽」的筆劃則甚多，印章索性放棄了田字的四正格局，可見印刻師傅有過心思。最厲害的是環境局局長邱騰華，他的印章雖然只有三字，但把「邱」字的大部分筆劃納於左上角的四方格上，呎吋跟名字統一，只留下一筆在左下角，既保存了田字佈局的四正工整，又做到了留白，跳出了印章刻板的框框。其實印章要在刻板中見趣味並不容易，但邱騰華的印修了圓角，四邊有不規則的缺口，配合了那些比較有曲線的字體，印框上薄下厚，看起來活潑的佈局就多了一分穩重的基礎。除了邱騰華的印章有水準，李少光的印探用金文，亦甚有古風，另具個性，俞宗怡的陽文印亦見刻工。

有關印刻的，班門弄斧至此。至於能否從官員政客的印章中見其人物個性，就留待各位自行琢磨。我只是突然好奇，想看看缺席了盤菜宴的曾蔭權，印章是何模樣。

自家印品：
身教
Beans vs Soup

1. 其實一直想講，香港的文化人很喜歡用「城」、「我城」來指香港，我總覺得跟我的印象有點落差，香港是發達的，但本質和心態都不過是個埠仔，埠者，港口市鎮也，如南洋的梳打埠。 [↩]
2. 我想也不至於會有人傻瓜到用上comic sans齊明的華康少女體吧。 [↩]
3. 高祀仁的賀詞本身比其他的大，比較時按比例縮小了以作公平比較 [↩]
4. 紅底白字為陰，紅字白底為陽。 [↩]
5. 中國書畫有時作者用上兩三顆印，除了姓名，也可以是自己的別號、居處，甚至格言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