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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經緯是紀錄片《音樂人生》的導演,電影拍攝歷時6年,紀錄了音樂神童黃家正由11歲到17歲的人生起伏。張經緯本身也是演奏出身,由11歲到26歲一直拉大提琴,是香港小交響樂團(小交)的創團樂手,曾經夢想做馬友友。放棄拉了15年的大提琴,他說是因為從拉小提琴的太太身上明白到什麼是「才能」。張經緯舉實例,他跟太太在同一個大學樂團演奏,樂隊亂了,他就只知道亂了,但太太會知道亂在何處,為何會亂,而且會想到解決方法,這是張經緯所說的音樂才能。「又例如,貝多芬據說可以聽一首樂曲一次就能默寫樂譜出來,我太太不是貝多芬,但她聽到好聽的音樂,反覆的聽,也能默寫出來,我就沒有這個才能。」我問張經緯,《音樂人生》的主角KJ(黃家正)有沒有這個才能,他答﹕「有,當然有。」

張經緯是土生土長的荃灣人,母親是教師,父親是遠洋貨輪的船長,家境小康。張經緯說他的家庭很自由,也很隨便,讀的小學不算出名,新移民比較多,但母親選學校時覺得老師比較親切,就沒有選區內的名校,結果張在小一時胡裏胡塗地考過一次第一名。張的母親會在教會詩班彈琴,也想兒子學點音樂,但張經緯小學時卻對音樂沒有興趣,彈大提琴是升了中一之後的事。張經緯承認自己比較幸運,一直以來要學音樂、拍電影,家人都由他自由發展,沒有給他任何壓力。

「我 11歲就讀中一,去報考音統處的樂器班,問我想玩什麼樂器,我也沒概念,隨便選了小提琴,卻獲分配了大提琴。我也沒所謂,就開始上樂器班,參加他們的樂隊和音樂營,迷上了音樂。」張經緯說他很不喜歡香港的教育,在音統處時很投入拉琴,在家中是個乖孩子,在學校卻是非常頑劣,操行零分,老師會指着他大罵﹕ 「你沒前途的,你拿着這個劣迹斑斑的成績表出去一定找不到工作。」

為了讓孩子操行有改善,母親讓張經緯由區內一家男官中轉到另一家男官中。因為轉校,張經緯進不了理科班,被迫入讀不喜歡的商科班。「我想留班來轉讀理科,校長也不批准。我記得我本來也頗喜歡經濟學,當時有個老師教得不錯,重點筆記也準備得用心。」但張經緯舉了一個他對讀書反感的經驗﹕「那時有課書,講一家公司本來在『short run』,然後增添了一些資產,就變成了『long run』。我問老師,例如買了幾部冷氣,難道公司就會變成『long run』,老師卻沒有解釋,反而叫我不要多想,把內容記熟來考試就可以了。」我想起《音樂人生》有一幕,主角KJ(黃家正)為學校合唱團的演出伴奏,表演結束有個家長走過來讚KJ的琴彈得好,問他鋼琴考到第幾級,KJ呆了一下,很唐突的應道﹕「這種試我從來都不考。」

受不了填鴨式教育

因為不喜歡香港考試為本的教育,張經緯就決心升讀當時即將合併為演藝學院的香港音樂學院。「演藝最初先有音樂和舞蹈兩個學系,我是首屆學生。」張經緯說。「政府當時其實不想搞演藝,覺得每年出那麼多學生,到時他們沒出路就麻煩,但馬會財大氣粗,捐了錢建了硬件就要政府來營運,沒有周詳計劃。」

張經緯是同屆唯一一個主修大提琴演奏的畢業生。香港管弦樂團(港樂)早已成立,根本不可能大量吸收演藝的畢業生,張經緯考不入港樂當全職樂手,只能受聘為兼職自由人。演藝的畢業生就組成了小交,張經緯當上了小交大提琴的副首席。「小交有份正職,有時又為港樂演出,然後又在女拔萃小學教琴,收入相當不錯。其實在香港玩音樂,生活條件一點都不差。」張經緯過了4年的全職樂手生涯後,覺得很納悶,就決定到紐約進修碩士,他樂團的團友卻向他澆冷水﹕「讀碩士有何用?幾年後回來,你還不是又坐在我的旁邊拉琴。」張經緯說,90年代初的香港很好景,地產股票日日升,樂團當中有些樂手,為了供樓努力賺錢,連夜總會演奏也做,有個考進了港樂的舊同學,說當樂手的收入還不及炒股票。「你要知道,港樂的薪酬是世界級的,所以我去紐約讀書,其實是放棄了賺錢機會。」張經緯說。

在紐約放棄15年的大提琴

張經緯讀音樂的地方是紐約市立大學的Brooklyn College分校,在這裏他認識了一位日本女同學。張經緯是學校樂隊的大提琴首席,女同學是小提琴首席,大家一起演奏一起上課,很快就結了婚,也就此決定放棄音樂。張經緯說﹕「我拉琴10幾年,都沒有得過什麼獎項,最好的當不上,最差也算不上,我26歲時參加了人生最後一個音樂比賽,也不是什麼國際大獎,是學校的比賽,結果我還是落敗了,太太卻有獎項。所以就決定放棄了當樂手,太太也支持我的決定。音樂佔去了一個樂手的很大部分時間,以往每天拉8小時琴,放棄也不容易,但放棄了對我來說卻是一種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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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經緯說他拍人的多,自己很少入鏡,唯一找到這張,照片攝於《歌舞昇平》的外景拍攝,指著DV機螢幕的是他本人。

放下樂器,張經緯就開始接觸音樂之外的科目,報修哲學。學校有哲學論文比賽,他參加了還得了獎,去領獎時卻發現主修音樂不合獲獎資格。然而,美國的學習自由是偉大的,老師教他申請轉修哲學,然後領取獎學金。他後來又選修電影製作,用超8 菲林拍短片功課,鏡頭是一個在書桌寫字的女生,拍攝地點在家中,演員是他的太太。張經緯憶述﹕「當時只有像麻將枱的燈光,我在家中搞了一個晚上,拍了出來卻意外地震動了整個校園。大家都來看,覺得這個鏡頭拍得很美,難以相信是沒有專業燈光拍出來的超8片。我開始嘗到音樂以外的滿足感,也開始逐步選修更多與電影相關的學科。」

02年,張經緯的習作短片Farewell Hong Kong講香港回歸,入圍了Sundance電影節成為競賽作品。「美國人不理康城、威尼斯,Sundance卻是整個月每天都有大量報道。作品入圍,成了紐約市立大學的一件光榮盛事,學校又給了我一筆獎學金,讓我到Sundance參展,這次我又由哲學系轉成主修電影。我當時還參加了中港台『電影神話劇本創作比賽』(楊紫瓊、李安、張藝謀等為評審),得了優異獎,心想回港發展,畢業與否對我來說已沒所謂。學校發覺我來了10年都沒畢業,反而緊張起來,他們希望得獎者畢業於本校,怕我一走了之,但我一直沒有修導演和編劇課,未合畢業資格。學校唯有讓我以自主研究方式取得學分畢業。」

仍能反抗 壓力就不大

回到香港,張經緯的舊同學已成了校際音樂節的總監,他獲邀去看這些學生比賽,就此發現了《音樂人生》的主人公KJ。「我覺得這群學生很有趣,其實最初拍了 10幾個學生,由幾歲到10幾歲,過了幾年繼續跟進了3個,當中還有香港人比較熟悉的張緯晴。」何榮宗問,KJ的故事是不是最接近導演的個人反照,張經緯不置可否,反正結果他就只選了KJ來完成紀錄片。電影中的KJ有着天才的狂傲,激動起來會說男校(他讀的是男拔萃)幾乎每個學生都會私底下說的四字真言。電影在台灣和大陸公映,大部分觀眾都對電影讚賞,卻有小部分批評KJ的品性欠佳。不過張經緯說,只有KJ一個,是他由此至終都以正面眼光看待的孩子。

「你試想想,這些孩子未夠10歲就成名,對名利和成就是不可能好好掌握,他們在台上台下都發出明星光芒,一定有父母和老師的悉心照顧和策劃,不可能純粹是孩子自己的造化。早前我上羅乃新(港台音樂節目主持,KJ的啟蒙老師)的節目,她就談到這些神童與家人、老師之間的衝突關係。」我問張經緯,他眼見的KJ是不是受着很大壓力,張經緯答得有點玄﹕「最高明的壓迫,是受壓者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受壓;次一級的,是自知受壓卻沒能力反抗;能知道自己被壓迫,而且還可以反抗,壓力會大到哪裏?」言下之意,似乎家庭關係不和諧、和躁動自我的性格,反而為KJ打開了個缺口,令他比其他的音樂天才,活得更自由自在。

張經緯說他回到香港就一直專心走導演的路,雖然不時仍有人找他拉琴教琴,他都謝絕了。他的《音樂人生》終於有機會下月在香港戲院上正場,手頭有一部演藝發展局資助的紀錄片臨近完成,講的是一個拿雙程證來港產下兒子的福建女人的故事。他說KJ和他以前拍的綜援戶,其實都是生活在邊緣的人,他喜歡拍邊緣人的故事。「香港觀眾還未有看紀錄片的文化,不了解紀錄片也有很多可能性。『紀錄片』三個字甚至是票房毒藥,用『人物傳記』來包裝可能好一點。」張經緯說。


公園仔:別人稱他人為博客,他自稱是兩貓女的爸
何榮宗﹕: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博士畢業,研究人類學,教書為生


張經緯:02年回港開始拍紀錄片除完成了《音樂人生》,其間還拍了一部講綜援家庭的紀錄片《歌舞昇平》,他為許鞍華的寫的《天水圍的夜與霧》劇本,獲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最佳故事獎」。作品介紹及預告片,可瀏覽﹕http://c3kings.blogspot.com

原文刊於2009/06/28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