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川不準

今年夏日國際電影節，紀念去年猝死的市川準，選映了他的四部作品，其中《大阪物語》的介紹第一句就說：

市川準拿手製造入型入格的母女關係，繼《東京金盞花》的樹木希林和田中麗奈後，今回是田中裕子與池脇千鶴，還找來裕子的真老公澤田研二戥腳。

《大阪物語》由池脇千鶴擔正演14歲大阪少女霜月若菜，說電影寫「田中裕子與池脇千鶴」的母女關係是穿鑿附會，並不準確。實情劇情主要關鍵，是澤田研二飾演的霜月隆介婚姻事業都一團糟於是突然人間蒸發，做女兒的霜月若菜見母親置之不理，唯有隻身離家，走訪父親的親友，希望尋回父親，從而展開了一個揭示關西人面貌的大阪物語。田中裕子不是主角，澤田研二的戲份也絕不少於田中裕子。

寫電影介紹的人有時根本沒有（或沒有條件）先看過電影，有內容不準確的地方，也是情有可原，但把《大阪物語》說成是《東京金盞花》（東京マリーゴールド）之後的作品，是顛倒了先後。《大阪物語》是1999年的作品，《東京金盞花》則是兩年後2001年的電影。實情《東京金盞花》說的是男女之情，樹木希林只是臨尾稍為露一露面。若說母女關係，不如說以樹木希林和田中麗奈為主角拍攝的一系列味之素廣告¹。

市川準原名市川純，一生拍了21部電影，至今我看了其中8部；跟他並無關係²的市川崑一生拍了近百部電影，我只看了其中12部。兩人同在去年逝世，電影節搞了個「日本巨匠J&K的6堂課」，最厲害的是最後的「市川準 vs. 市川崑」³，可以把這兩個完全不同的導演放在一起討論。以我單薄的只看了20部電影來看，我覺得市川崑和市川準稍為共通的地方，是兩人自己作品之間的差異都頗大，而且並非如那些經典巨匠那樣有強烈的風格，而且作品頗參差，水準並不穩定。如果市川準可以 vs. 市川崑，我會更想看到市川準 vs. 市川崑 vs. 市川雷藏 vs. 市川由衣 vs. 市川實日子。

說回市川準，從自己看過的8部作品⁴，我沒發覺市川準「拿手製造入型入格的母女關係」⁵，反而覺得他喜歡也似乎頗善於以非常年青的新進廣告少女擔任主角。例如將吉木芭娜娜同名短篇作品改篇而成的《鶇》，起用了當時19歲的牧瀬里穂和中嶋朋子，《東京兄妹》由21歲初登大銀幕的栗田麗擔演。《大阪物語》中池脇千鶴亦是初次拍電影，角色設定是14歲。田中麗奈拍《東京金盞花》時，應該是剛過雙十年華。2007年上映的《成就未來的我的方法》，獨挑大樑的的成海璃子應該只有13、14歲。

事實上拍廣告出身的市川準，拍出來的年青女主角都迷茫又寂寞，經常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教人頓生憐惜之心。都市人的迷茫與孤寂，才是市川準的最拿手的好戲，所以他拍《鶇》和《東尼瀧谷》，獨具神韻。就算拍漫畫家們寒微歲月的《常盤莊的青春》，也沒有陷進日本片勵志奮鬥的公式中，反而在嘈雜聲中顯得格外寂寥。

市川準電影另一個特色，是喜歡捕捉生活中細碎而緩慢的片斷，而不是每秒鐘都有官能刺激和緊湊的劇情。如果小津安二郎是東京派，喜歡小津的市川準顯然是個東京派，《大阪物語》的熱鬧豪邁應該是犬童一心編劇下的一個特例。所以我看《東京兄妹》那天，有對年青情侶看到一半就支持不住離場了。

題外話，主流觀眾受不了《東京兄妹》、《東京金盞花》的寂靜緩慢，不少甚至連《迷失東京》都覺得不夠主流，令我聯想到不夠主流、劣評頗多的《親密》。昨日看此片，意外地覺得好看，不過也想像到港產片觀眾接受不這種沒有「劇情」的故事和敘事方式。但無論如何，《親密》的劇本藝高膽大，岸西初次執導就拍出了一部難得佳作。正如商業出身的市川準，拍電影可以愈拍愈有膽量去挑戰（或無視）觀眾的接受底線，雖然有失手的時候，但比起市川崑年近80還要毫無突破地重拍《犬神家之一族》，至少多了一份走窄門的勇氣。

市川準的舊作中，我最想看的其實是《嘈雜的下北澤》，因為此片用盡了他拍廣告時積累下來的人情，又不少大腕客串，而且，當中包括了田中麗奈。

1. 見舊文：東京金盞花 [↩]
2. 正如黑澤明與黑澤清。 [↩]
3. 記得曾讀村上散文，說發現傳媒出版界愈來愈喜歡把”vs.”用於兩人的比較甚至對談，但”vs.”（versus）其實是兩者對決的意思，好端端把兩個沒有任何矛盾的人說成對決，實在不該。然而村上不喜歡是一回事，此歪風一直在吹至今，還吹了到香港來。 [↩]
4. 觀影次序為《東京金盞花》、《東尼瀧谷》（トニー滝谷）、《成就未來的我的方法》（あしたの私のつくり方）、《我不買西裝》（buy a suit スーツを買う）、《常盤莊的青春》（トキワ荘の青春）、《鶇》（つぐみ）、《東京兄妹》及《大阪物語》 [↩]
5. 真想問其實可謂「入型入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