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二哥開始

今村昌平執導的第四部作品是《二哥》（にあんちゃん／My Second Brother），不是已故卡夫卡‧陸說的「次弟」，因為電影是改篇自10歲女孩安本末子的日記，主角是安本末子的二哥安本高一。在電影中只有飾演安本末子的細妹叫高一做「にあんちゃん」（二哥），其他大人都叫高一做「こちゃん」（小高）。

安本末子的童年故事發生在九州入野村的煤礦場。我對地理無認知，上網查才知道位置在佐賀縣的肥前町，處於沿海，是日本與韓國最接近的地方。安本末子這部日記在1958年出版，是當年的十大暢銷書，今村昌平在翌年將之拍成電影。聽起來，情況有點像近年大賣的《佐賀的超級阿嬤》。雖然現在佐賀的和牛很有名，但九州鄉下地方的生活，顯然的曾經是相常艱苦，尤其在安本末子童年身處的戰後時代（安本末子生於1943年，日本於1945年宣佈投降）。

安本末子的父母皆為韓國出生的在日朝鮮人，電影的故事以安本末子父親的喪禮開始，當煤礦工人的父親死後，安本末子四兄弟姊妹就成了孤兒，父親的好兄弟邊見本來拜託煤礦場社長讓長子喜一繼承亡父的礦工職位，但因為經濟不景，礦場本身也鬧裁員，大哥唯有丟下弟妹，離開礦區另謀生計。演好心的邊見叔叔的，是《裸島》的殿山泰司，演大哥喜一的，是在今村昌平前兩部作品中當過主角的長門裕之。

大哥走了，二姐後來也寄在豬肉店籬下打工，留下排第三的「二哥」和安本末子。電影描寫的就是他們這段流離失所的日子。

可能二哥跟安本末子仍在一起上學，相處的機會較多，自然成為日記的主角。二哥雖然仍是小學生，但也出賣勞力，幫補生計，又將自己午飯留給細妹，因而被同學嘲笑他把清水當作飯吃。二哥沒有自卑，大聲咆哮：「笑甚麼？這並沒有甚麼可恥。」

生活困苦，二哥沒有埋怨。周遭的街坊，有自私的也有善心的，但二哥不想靠別人，覺得礦區沒有出路，竟然儲了點路費就獨個兒由九州跑到東京，希望在大都會中多賺點錢。結果被警察抓著，送回鄉下。想到現在的年青人考大學甚至見工都有家長陪同，不能說不是一種倒退。安本家有的是求生的意志，沒有悲傷的空間，其實跟我們父輩由大陸跑到香港，沒有兩樣。他們四兄弟姊妹感情要好，偶有機會聚頭，就很快樂，笑得開懷。

有日本的鐵路迷把電影中二哥獨闖東京的一段放了上youtube，二哥抵達東京車站，之後轉乘地鐵，走出來的位置正是「西銀座駅前」（今村第二部作品的戲名），據youtube的介紹說，西銀座一站屬丸之內線，即現今的銀座站。

今村昌平不愛小津安二郎的日式和諧，只想拍人和社會的下半部分。最初執導《被盜的情慾》（盗まれた欲情／Stolen Desire）寫江湖戲班女的男女私情，第二部幾乎算不上是長片的《西銀座駅前》，實際為歌星而拍的MTV特輯，第三部《沒著落的慾望》（果しなき欲望／Endless Desire）雖夠低俗，但大多奇情荒誕，寫實不足。

第四部《二哥》稱不上是佳作，我思疑應該比不上之後的今村成名作《豚與軍艦》（豚と軍艦／Pigs and Battleships）（我還未看過），也實在比不上他後來那些獲得國際獎項的傑作。事實上，網上要找談《二哥》的文字，就只有卡夫卡‧陸的一篇，而且也是評價頗低，但我看著這部不太理想的作品還是很高興很感動。我自己在幻想著，今村昌平要拍自己關心的題材，走過的道路實在不容易，之後走的也沒有太多坦途，但無論如何，他總算開始了，他在這部戲開始一直只拍他要拍的東西，實現了他對小津立下的誓言：「我將書寫蛆蟲，至死方止。」辜勿論他後來曾兩度因拍下題材犯禁的作品而被迫停頓了七、八年才能再開拍新片。

最後說點題外話，搜尋維基，發現「今村昌平」這條目，英文版本竟然比日文版本詳細。此外，英文版把70分鐘的紀錄片《からゆきさん》（Karayuki-san, the Making of a Prostitute／滯在東南亞的慰安婦）列作今村的長片作品，日本版卻刪去了，也沒有提過他在七十年代沒電影開拍而拍了多部紀錄片的情況。外國人重視今村昌平，兩度頒予他金棕櫚大獎，在日本國內被視為忌諱。這種狀況，這種不受本地當權者歡迎的人，我國也有不少。

延伸資料：
《にあんちゃん：十歳の少女の日記》（小說日文介紹）
《にあんちゃん》の町へ（小說背景所在地日文介紹）
佐賀縣政府有關安本末子之日文介紹
「我將書寫蛆蟲，至死方止」－日本電影大師今村昌平祭 by 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