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文】國家的公關宣傳片

董建華自評八年政績時說：「我強在經濟，弱在公關。」言下之意，是認為施政最重要是搞好經濟。他心有不甘，覺得只不過是公關人脈不通，遭傳媒輿論所誤，最終要黯然而退。所以後來曾蔭權上場，便邀資深傳媒人入局任其所謂「政治化妝師」，又找國際知名公關顧問搞宣傳、推政策，冀以夷制夷。曾班子在公共關係上是否比董建華更勝一籌，看普羅市民對「我要做好呢份工」和「起錨」的反應可知一二，政治化妝對曾特首的施政似乎無大幫助。

公關的要旨在於「關係」，機關或企業的公關有時亦稱作「傳訊」部門，兩者都強調與公眾溝通對話，這正是董曾二人最弱的一環。最近讀內地知名博客洪波的新文，他就提到全球最大公關公司Edelman的經營原則，是誠實、透明和公平，並恪守最佳實踐模式，確保與所有相關人士的利益平衡一致，而且遵守法律。

黑公關成主流

如蒙牛等一些內地大企業的公關手法，根本與這些價值觀背道而馳。公關如果搞的是新聞導向，搶佔輿論陣地，而不是尋求事實的真相，那他建立的不是公共關係，而是破壞公共關係，這就是洪波所說的黑公關。曾特首找來自己友在商場中大喊「起錨！」以圖蓋過反對者的聲音，還有警方播古典音樂以圖蓋過示威者叫喊的口號，這其實都反公關、黑公關。香港現在緊跟內地，黑公關是主流。

中國人學西方搞公關學，坦白溝通幾乎無可能，化妝遮羞的伎倆卻學足。最近就聽聞內地要主動出擊改善國際形象，新華社旗下的《國際先驅導報》表示，「中國進入國家公關時代」，將會拍攝國家宣傳片，在CNN、BBC等外國媒體上播放。中國政府始終覺得，外國人對自己有太多誤解，外國人不喜歡看到中國成功和強大，不是看扁中國就是覺得中國有威脅，所以要反客為主，向外國灌輸「正確」的中國形象。

夠包容玩得起

我不清楚這類有如「鱔稿」的國家宣傳片會對外國人有多大作用，我自己看到澳洲、新加坡、日本的旅遊宣傳片，都只會當作廣告看待。一個地方是否真的如宣傳片那樣親切、有文化，非要親身去看過究竟才能作準。如果以為拍幾條和諧的宣傳片就能改變一個地方的形象，那是官員無知的想法。

此事倒令我想起由世界知名導演的短片合輯而成的電影《我愛巴黎》【圖】和《給康城的情書》。法國人不愧是全球文化與口味的主要出口國，這些電影並非由國家機器主催，內容也沒有直接宣傳法國的良好形象，當中更有不少諷刺和挖苦，但影片結集出來，巴黎和康城就成了充滿魅力和幽默感的地方，令世界各地的觀眾為之嚮往，成為了效果甚佳的國家／地方宣傳片。

《我愛巴黎》和《給康城的情書》可能是群星獻瑞的賞光派對，日本人更進一步，不拍水過鴨背的開心短片，找來美法韓三位鬼才導演每人拍半小時，結成電影《東京部落》。雖然外國導演老實不客氣，毫無顧忌就拿東京的擠擁、日本民族的排外性和病態的御宅族來開刀，但電影拍了出來，東京並沒有因而受到侮辱或傷害，反而令觀眾覺得東道主夠包容，玩得起。聲稱和平崛起的中國，有沒有識見和胸襟去邀請外國人去審視自己的醜陋呢？

日本和法國都是已發展國家，但這個世界並非一定要先發達才會立品。最近在香港亞洲電影節看了《曼谷你好》，是四位泰國導演每人以首都為主題拍成的短片合輯。泰國國民人均收入跟中國差不多，但從電影看來，人民自省的能力和表達對現狀不滿的自由卻遠勝中國。《曼谷你好》中的主人公並非什麼社會精英，他們是傷殘人士、妓女、醉酒者和流浪漢，他們並非要為曼谷粉飾太平，而是要告訴觀眾這個城市真正面貌，以及污垢當中潛藏的人性光輝。看完此片，我對泰國這個「落後」國家肅然起敬，平添不少好感。

從法國、日本到泰國的光影經驗，見證了國家形象的建立並非在於蓋醜遮瑕的化妝術，而是誠實透明的自我檢視。我對政客或政府官僚拍出來的宣傳片從來不存厚望，但卻非常有興趣看看外國導演和華人導演若以中國城市為主題，會拍出怎樣的電影來。這其實不是什麼新鮮想法，日前看賈樟柯的《海上傳奇》，當中提到意大利名導安東尼奧尼獲周恩來邀請來華拍攝紀錄片《中國》。當年在上海的接待人員說，安東尼奧尼一味就是找中國的「醜態」來拍，對官方準備的材料不屑一顧。1972年拍成的《中國》，要到2004年才有機會在北京一個學術影展中作小規模放映，看來中國要進入真正與世界接軌的國家公關時代，前面還有一段很長的路。

原文刊於2010年11月5日信報副刊〈城市智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