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10801

《三峽好人》是賈樟柯狀態回勇之作,之前的《世界》其實亦算可觀,但因為一下子跳到了劇情片的風格,而且離開了他的根據地山西,跑進了大城市,所以很多賈迷都接受不了。我第一部看的賈樟柯電影就是《世界》,因此沒有這種「貨不對辦」的錯愕。然後馬上再在回顧展一口氣的看完他之前的三部足本長片,反而是漸入佳境了。也不得不同意,那《故鄉三部曲》(小武、站台、任消遙)的製作條件雖然較差,作品的力量卻比後來的《世界》強,那是一種來自真實的力量。

賈樟柯明白這種近乎記錄片的風格有其震撼力,但他也清楚記錄片也有它的限制和不足,不能完全反映真實。他說過,你帶著攝影機去拍攝一位窮人到人家處借錢,能借到錢的機會就增大了,就算借不到錢,對方也會客客氣氣的。所以說記錄片就是真實,也是一種武斷。因此他一直嘗試將生活真實的一面淨化為劇情,用故事用戲劇的方式來展現。《任消遙》是個開始,趙濤有演員的演技而不是當地人的業餘演出,到了《世界》她甚至有點明星的風采了。

《世界》雖然是個表演的舞台,但電影其實也沒有完全離開低下層的,那些在建築地盤的民工、那些從各省各地來的表演者,那些最後要當娼的俄羅斯跳舞女郎,那些守衛著世界之窗的保安員,都是代表。賈樟柯關心的,並非單純是低下層人們的窮困。最重要的,是活在底層的,差不多已捱慣窮的,面對中國社會急速改變,舊有制度崩壞而新的又從來沒有顧及他們的時候,人扭曲地掙扎地無奈地活著的狀況。《站台》的藝術團脫離了黨的政治宣傳系統,變成了差不多要跳脫衣舞的歌舞團;《三峽好人》中的三峽居民與外來民工,在新遊戲規則下無所適從、無討價還價能力,只得逆來順受。所以說賈樟柯是「出賣中國人苦難去換國際大獎」是不準確的,他的「賣點」,不是貧窮落後,也不是張藝謀、陳凱歌擅長拍給老外看的異國風情,而是社會逐步富起來的人造悲劇。趙濤在《世界》的開場戲叫喊了好幾分鐘:「誰有創可貼(藥水膠布)?」很多觀眾都覺得特煩厭(我讀過好幾篇blog文章皆如是說),我同意這個「非寫實」風格的表現手法並不討好,但我自以為這句對白並非偶然,甚至和趙濤最後與愛人雙雙自殺的結局遙遙呼應。

《世界》悲觀絕望無出路,看電影純粹為娛樂或追求情感安慰的觀眾,自然是難以滿意的,加上都市故事背景令電影少了一份破舊感鄉土感,也得同時得失了一部份舊有的文藝派粉絲。《三峽好人》無疑在調子上作了調校,電影中的兩段婚姻,都是被時代的巨輪所創。趙濤和韓三明,分別從老遠的故鄉跑到三峽,尋找他們的心靈「創可貼」。這次導演沒有向觀眾澆冷水,但也不能違心的強送美滿溫情。韓三明為了討回妻子,背上一身債,將要走進如墳墓的煤礦場賣命,但他至少帶著希望和目標活下去。趙濤已不能跟「先富起來」的丈夫重修舊好了,她說她自己也有了新的愛人,是真是假觀眾不得而知,但她起碼反客為主的與無休止的痛苦作個了斷,決意走出困局,勇敢面對不可知的未來。相對《世界》,《三峽好人》無疑是在悲涼的現實中多了一份積極和勇氣。畢竟,人的幸福,一部份是受制於環境命運,一部份是取決於自已的意志和選擇。

賈樟柯雖然一直拍藝術性較重的獨立電影,但我覺得他一直心懷觀眾,總是想著要令更多的人感受到電影的內容,他願意把意味深刻的故事講得平實淺白,所以他其實並不追求曲高和寡。大概是汲取了《世界》的經驗,《三峽好人》在寫實(記錄片風格)與劇情之間有了更好的混和,更易看也便更可觀了。賈樟柯說過:「要是你有非說出來不可的故事,那你可以當導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