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16 2007
家族傳染病
平客的BLOG《聲色犬馬》嚴重推介《南方周末》的楊麗娟事件報導〈你不會懂得我悲傷〉。《南方周末》網頁有句標語貼在頂頭：「深入成就深度」。長長的文章，香港的傳媒就是願意去作如此深入報導，香港的讀者大概就是沒有耐性去讀。
我坐在電腦前面近二十分鐘把報導讀完。
佩服。無言。不敢就事件妄下半句評語。諺語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就是這個道理。
有深度的報導跟有深度的電影都一樣，不把人物簡化成忠奸正丑，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故事。可是我們都看慣無線的戲集，非要找個大好人大奸角大笨蛋不成。好的記者把難唸的經都唸出來了。
早陣子友人來我家吃韓式泡菜鍋，飯後循例吹水，又想當年了。密斯說起當年是學院哲學學會的創會會長，自己卻從沒讀過哲學，當時看來也不像是哲學的愛好者（密斯抗議：看來起不像愛哲學其實果真是愛智之人，看起來像哲人卻往往是騙子）。為何她會創立學會呢，當中話長不好說，不過當年學會搞的活動可不是鬧著玩的，請過不少有份量的名人來當講座嘉賓，其中一位是當年很受歡迎的李天命。
李天命以語理分析著名，我卻覺得他的人生哲學其實比較有意思。飯後的吹水讓我回想起我當年問了李天命一個問題。
我說：「我覺得我應該孝順我的父母，我也很想孝順父母，可是我就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好好的跟他們相處，儘管我心裡是很愛他們。有甚麼辦法好呢？」
李天命可沒有跟我討論我的家庭問題，他說：「誰說父母就一定要孝順呢？」我心想：「哪有不孝順父母的道理呢？」他馬上就跟著說：「例如有些父母虐兒，有些父親把自己的女兒強姦，做母親的卻責怪女兒不乖，這些孩子都應該孝順父母嗎？」我語塞，李續說：「這樣說或是誇張了，但至少可以說，有些父母是不值得孝順的，也不能說做兒女的就一定要孝順父母。你應該問問你自己為何不能孝順他們。」我才發覺，親子關係，原來是既講人倫也講道理。
當年我唸完高中就無法讀書了，我跑了去當廣告製作公司當剪接助理，我母親每天都反對，她最想我去考公務員，她說某個阿姨的兒子才中五畢業，去了當海關關員，人工高福利好兼鐵飯碗，不過兩年就置業兼結婚了，媳婦是個教師，兩人生活多好，做他們的父母多安慰之類的。言下之意，我是至不孝了。現在想來，其實我母親說的是經驗之談有道理，日後我做了父親會這樣跟自己的兒女說也不一定的。可是我當時想到一生要當循規蹈矩的公務員然後還是娶個規規矩矩的教師心裡就發毛，現在也不能接受。我沒有理會母親的建議，我後來辭去了剪接助理的工作，但還是跑到了一家4A廣告公司當助理。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尋覓自己的路，當中有對有錯有得有失，卻再也沒有理會母親的意見。
我早就自負盈虧了。
我不是父母眼中的孝順子，但我愛他們，所以我更愛自己。我到今天還是以為，我過得心安理得無悔無怨，他們才會真正安慰。他們可能不懂這道理，但他們給我供書教學，讀書就是為了學做人。我學，自己思考，用自己的方法去愛護他們，而不是視自己作受害者，然後把「害了孩子一生」 這個罪名推給自己的父母。
現在每有年青人跑來跟我說家族煩惱，我會說：「你父母不生性、不懂事、不成熟，他們也有他們的難處和因由吧。不要去追究了，但你因此更要生性懂事成熟，他們的上半生可能搞錯某些地方，下半生如果兒女能修正一下，不走他們的舊路，那就是最大的孝順了。」雖然這樣說，我還是看到不少朋友一邊埋怨，一邊跟著父母開給他們的路。
我們的上一代生活艱難，父母用力過度的去支配兒女的人生，不合理但值得諒解。現在社會變了，物質豐裕，大陸又有一孩政策，子女倒過來支配父母也有可能（我也常受兩貓支配呀）。
我有一陣子沒有見Y了，前陣子我在MSN見到她，問她在忙甚麼。她說她在楊麗娟的「故仔」，她說：「原來妄想症是會傳染的。」
會傳染？我笑謂不要見她好了，怕她傳染。她解釋，普通朋友是不會傳染的，至親的人卻會受不住長時間的影響，會被說服，精神狀態和想法會愈來愈一致，就如傳染一樣。
至親傳染這個說法有意思。我看到很多親子、兄弟姐妹、師徒、情人、夫妻的關係都是互相憎恨卻有不離不棄的一直惡性循環下去，精神病毒幾十年來不斷交叉感染而無法治癒。
對患了傳染病的親人好，也要隔離，也要帶上口罩穿上保護衣物來照顧他們。
保持那個不被感染的距離，是愛護自己，也是愛護他們。
很有共鳴。
我就常說：
「誰說父母一定愛子女？」「真的苦毒不害兒？」「血一定濃於水？」「他們始終是你父母又如何？」
道理是合乎邏輯，可是偏偏好像沒多少人能明白；明白了，也沒多少人去實行去堅持，因為得承受引來的批評。
父母經常說為兒女好，於是用他們認為好的方式去對待兒女。我從不懷疑父母的出發點，但很多時候父母都不會從兒女的角度去為兒女設想什麼才是最好，而硬要用他們的經驗去為兒女思考。
好像我都差不多就過 2 字頭，老爸（很奇怪，是老爸而不是母親）還是要知道我還有細佬的行蹤。如果我晚上在家，細佬 8、9 點還未返，打電話又找不到，就會見到他坐立不安，一晚打四五次電話。然而細佬的工作根本經常要夜歸。
老爸還像十多年前把兒子當小孩認為夜歸就危險，只要回到家便安全。然而他從沒去想，兒子大了，還把他們當小孩看待，其實只會害了他們，因為人總不能成世依靠父母。我覺得有時老爸為求心安，總之兒子符合他的企望就可以了，不會跟進兒子是否真的過得好，其實間接有某程度上的自私。
其實不管做父母，甚至朋友或其他關係，都不可以為求自已心安，硬要對方全跟自己的想法，而不去從對方的角度去想。
其實我覺得父母親有這樣的想法也是再正常不過吧，不是嗎？「夜歸就危險，只要回到家便安全」這壓根兒就是「正常人」普遍存在的想法。你當然可以說在家裡也可以死人的，但何必硬要反擊這種意氣之爭呢？我記得你從前屢是教誨我說父母親好歹幾十歲，要他們去換個年青人的想法，行不通。那倒不如我們換個想法，妥協也好，遷就也好。幾十歲嘛，還有多少人壽跟他們爭論誰是誰非呢？
可能你真的沒辦法拿父母當譬如，那我們就把這整套道理換個說法比方朋友關係好了。我又記得你曾經跟我講過平白跟女孩子出門，夜歸了，良心會要你把女生送到家門去，你再回家。不然總得讓她到家後給你報平安，或你在路上致電跟進她的狀況。怎樣？這再正常不過吧，不是嗎？你都會這樣做對不對？這叫風度嘛。
我們總希望朋友平安，希望朋友過得美滿快樂。我們在乎朋友、愛護朋友尚且如此，父母親愛護我們的心，敢情比我們愛護這裡當中的任何一位要更宏大。如果你關心朋友是正確而正當的，為什麼父母親關心你就變成了「間接有某程度上的自私」？這樣合理嗎？父母不過想知道孩子平安與否，我們也不過是隨便點點頭講我平安得很啦沒事啦拜拜啦，真有如此困難嗎？
「其實不管做父母，甚至朋友或其他關係，都不可以為求自已心安，硬要對方全跟自己的想法，而不去從對方的角度去想。」「總之兒子符合他的企望就可以了，不會跟進兒子是否真的過得好，其實間接有某程度上的自私。」總之父母符合兒子的要求就可以了，不會跟進父母的心思是如此細密而「硬要父母全跟自己的想法，而不去從對方角度去想」。
我想知道，其實誰最自私了。
父母的諸多意見，我想都是不希望子女走冤枉路，可以順順利利走一條平穩的路，出發點是好的。只是如果的路才是「好」的，卻沒有任何準則。路有無限可能性，卻不知怎樣才叫「最好」。
其實人面對前路的選擇往往感到非常迷茫，如果可以有一條路開出來的話，總會有人願意接受。我感到幸運的是，我父母沒有開出任何的路，不過那種迷茫其實也是難以承受的。
ash，有少數父母的確是壞人不值得愛（如李天命所舉的例子），更多數的是他們真的很愛自己的子女，卻可能是好心做壞事了。人是為自己和自己喜歡的人而活的，外人的批評的確很難承受，但卻不能太在意。做人對得住自己對得住所愛的人就很不錯了，否則很難活得快樂。我是個不聽話的兒子，我用我的方法去盡子女的孝道，當中不容易的，吃過苦的，有過掙扎的。
華利，一個人的行為會被別人控制，但人若是堅持獨立思考而不人云亦云，是沒人可以控制到你的思想的（包括我現在所說的）。過獨立的生活，由獨立思考開始，而不是把自己的不幸歸究他人。你老爸如何我不便批評，就算他是錯了，就算他是自私，難道子女就是被動地一生活在他的陰霾之下嗎？你也說你快三十歲了，難道你就不可以過自己的生活嗎？父母過份寵愛可能會妨礙子女獨立，但子女一旦成年，他們其實是有選擇的。難道我應該去投考海關娶個教師，然後到了今天三十幾歲人就去埋怨父母：「我的一生被你毀了，你看其他人活得多精彩！你做母親的很自私啊！」我會覺得這樣做法很無賴。老實說，這類二十多三十歲的無賴，我近年實在見得不少。
據說一個銅板有兩面，有沒有想過，父母管控深嚴，也不無好處的，子女往往能考上一家好的學校，做一份較安定的工作，在香港這個功利社會享受著多少方便。我到今天都很感謝母親當年發了瘋的迫自己讀書，讓我竟然考上一家算是薄有聲名的中學，打下若干求生基礎，懶惰的我才混到個活口。世界也有很多父母不管束子女的，卻會依賴子女養家，他們不會比你好過吧。諷刺的是，往往是在這類背景中發現更成熟、寬容、獨立和負責任的人。
我做人是的確但求自己心安的，因為根本不可能討好全世界，我也沒有打算要誰跟從自己的想法。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最好，自我感覺良好就可以了。別人用甚麼角度去想是沒關係的，難道別人沒有用你的角度去體諒你，你就活不成嗎？你最後還不是要過你自己的人生。你的人生還是要自負盈虧的，把帳算進父母／朋友／情人的戶口，看來也不是辦法的。
古思哲，我思疑沒有所謂「最好」的路，又或者說，路是自己走出來的才「比較好」。我很同意獨自走路真的很迷茫很辛苦很寂寞很孤獨，那道是余華所說的窄門，但我願意相信，這是值得的。
公園仔，可能因為之前寫的東西加上面的留言，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時家教深嚴，也不富有，老爸不許也沒能力讓我玩那些什麼任天堂 video game。於是我不會也不好打機。我很慶幸當年沒有上了 video game 的癮，到今天有兩個好處，一是我還是不喜歡打機，二是我不太會花錢。
「一個銅板有兩面」，我經常忘了這個很簡單的道理。多謝提醒。
昨天跟當日也在座的朋友在MSN談起，說大家讀著文章時焦點半分都沒有離開過自已。不過文章寫了出來，主權就由作者移到讀者了，離題也是本BLOG的留言風格，沒關係了。隨著你的焦點去到打機說說吧。
說到年青時錯失了甚麼，沒有打過機真的是種錯失。打機很平常，不要以為打機就是「電車男」（或不打機就不是「電車男」）。我很敬重的朗朗仔媽咪和電鋸陳生就是愛好者，密斯當年也打《三國志》。我沒有玩過任天堂（要用電視在客廳打太揚了），卻會躲在房內打PC GAME。我現在聽到有人打機我都好想玩玩（好像看日劇，想看卻沒時間）。靚太早前就問我要不要試玩一下Wii（我還未說好激的Second Life）。我有時覺得自己好out，還out過「電車男」。我其實想說，如何管理自己舖癮其實好緊要，阿爸當年準唔準玩反而不重要。打機和花錢都不是壞事，不打機和不花錢也不一定是好事，我說銅板兩面並不是這個意思。打機和花錢都是street smart，我常常覺得自己學得太遲，學得不夠。
對了，樓上寫了很長（看來是對牛彈琴了）的miho，聽聞她到今天都打機，平衡日間的地獄工作生涯，我覺得是個很不錯的主意，是很smart的street smart。
每一个decision的背后其实都是决策者的背景。每个人的背景都不同，更勿言有代沟的父母与子女。
我认为父母都是对子女好的，少数变态的忽略不计。父母对子女的指导是应该的 - 人的一生所谓的增值也好阅历人生都好说白了都是在积累背景 - 多30年的经验的指导本身是一笔财富。
任何一件事情都是双刃剑，也就是duke的两面铜板，因为人终究是有局限性的.经验本身有局限性,所以经验会犯错,所以经验主义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所以子女的反叛很合理.能够看透这个世界的俗称为‘神’，不是神的至少也是个教宗总统之类的角色，可以忽略不计了。普通大众的经验绝对不是万能药，甚至是大师的经验也是如此,套用一句古话，尽信书不如无书。
子女反感父母，父母经验有局限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彼此缺乏理解。如果说经验的局限性是因为人的能力有限无法摆脱的话，相比而言，理解的可操纵性大得多 - 事在人为。理解的途径是沟通,父母要让子女指导自己做决定的理由,子女也要让父母了解自己不接受的原因,最重要的是要设身处地地替对方想一想.不要说背景差异太大没有谈的必要,事在人为,其实还是看你有没有心.在社会上可以这样细心地谈,为什么回到家了反而不可以?子女也是一样,他们觉得父母的思想out了,其实out了又有什么关系,也可以沟通.大概是因为大家真的都是自己人,相处的时候多了点野性少了点理性.
我觉得我说得太过理想化了.( 违背了人性?)很奇怪人这种动物,根本上不愿意与别人沟通,哪怕是再外向的人.宁愿一个人私下里痛苦也不愿意让别人分担,仿佛这样有安全感.每个人都有几个世界,最里面那个是自己的,背景差异越大的对象越在外面越没有和他们沟通的意愿,并且因此更加疏离.不光是父母与子女,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归根结蒂都是这么来的.很复杂,想不清楚,说不清原因,否则刘德华也不会硬生生地丢下一句’你不懂我的悲伤’就跑了.但是沟通的确又很straightforward的是解决问题的手段,所以即使是人性,我觉得也是有必要去挑战一下的.
仔细想想,人这一生甚至人类社会的整个过程又何尝不是一直在改造人性的弱点.
我對家庭這個題目特別關心，比較認同「家庭糸統」一說。
有興趣的話，不妨一看沙維雅或李維榕的著作~
柳美里，我看的是《私語詞典》。
嗯，在某些境况上很是相似，很有同感。
我的母親也總是經常說某某阿姨的兒子怎麽怎麽樣，好像總是別人的孩子的做法就是對的。我很反感聽到她這樣的嘮叨。我也很有自己的想法，不想走他們爲我鋪好的路。我總覺得爲了孝順而放弃自己的想法順從父母意思的人幷不是真正的孝順，反而是懦弱的人。
對于公園仔所說的「你父母不生性、不懂事、不成熟，他們也有他們的難處和因由吧。不要去追究了，但你因此更要生性懂事成熟，他們的上半生可能搞錯某些地方，下半生如果兒女能修正一下，不走他們的舊路，那就是最大的孝順了。」幷不是很贊同。或許有些父母是公園仔所言的這樣，但相信更多的父母其實不是因爲不生性、不懂事、不成熟，只是每一個人對待事物的想法總歸不同，只是彼此之間存在的看待事物標準的差异，幷不是某一方的成熟與否。
因而在此我們也可以得出一個小結論，真正個人的想法即便在家族中也是無法傳染的。這總歸有它的缺點，幷且顯而易見，例如經常有矛盾産生。但歸根結底，其實是件好事，不是嗎。
ps：在豆瓣上看到你的《難得單純》，于是輾轉來到這裏。覺得很不錯，很有思想，幷且很有深度。看完之後往往會有些意想不到的啓發。認識公園仔你很高興，我叫sanpi。我的blog在新浪，地址是
http://blog.sina.com.cn/zhengbo
希望可以彼此交流。^^
luckydog，你說我我很同意，尤其你說：
小荷，謝謝你的推介。
sanpi，我說「父母不生性、不懂事、不成熟」，主要是想聽者較易入耳，「不生性、不懂事、不成熟」的，當然還是子女佔多。你說有「真正個人的想法」是防止「傳染」的方法，我很認同。所以我說人要自負盈虧，不好抵賴。歡迎你來，每有訪客來讀我那些舊文都教我非常感動，〈難得單純〉是我未有BLOG之前已寫下的幾篇極舊文之一。謝謝你留下連結，日後可多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