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08 2008
【轉貼】上海「蕃瓜弄」的由來
一個政治教育基地的誕生
在上海隨便叫一輛出租車,跟司機說天目中路七百四十九弄,他大概想半天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但一說蕃瓜弄,他就馬上知道。若遇著健談的司機,他甚至會向你介紹蕃瓜弄名稱的由來來、居民的特徵、解放前後的變遷等,十足一本活歷史!
水深火熱
蕃瓜弄是上海歷史上最著名的政治教育基地。文化大革命期間更是一個最革命、最能彰顯社會主義優越性的地方。一位老居民憶述:「當時文革,來『蕃瓜弄』的人很多,學生啦,紅衛兵、工人……他們是剛進單位,單位叫他來的……都來這裡接受政治教育……我們那時在後面還有十八間『滾地龍』(舊上海窮人居住的草棚)給人參觀,這叫『憶苦思甜』呀!」另一位個十幾歲的居民說:「那時一星期中三、五天就有學生來,當時一聽到有人來我們就趕快把門關上,你知以前的學生很多是外面來的,(借)用(我們的)廁所時弄得嘩啦亂七八糟!」但這位居民對於一大群學生坐在地上接受老居民教育的情景還是記憶猶新。他說:「老居民當時講的話,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很有道理的。其中一位老人當時創作
了一些說話,我到現在也很有印象。他說:『外面下大雨,裡面(滾地龍)下小雨;外面不下雨,裡面滴滴答。』」
蕃瓜弄究竟是個怎樣的地方?宣傳冊子開首就寫著:「蕃瓜弄原是舊上海有名的貧民窟,飢寒交迫的勞苦大眾,就居住在用蘆席搭成的三千八百餘間『滾地窿(龍)』內,飽嘗著舊社會的辛酸苦辣,過著水深火熱的生活……一九四七年秋,境內『蕃瓜弄』產有一特大南瓜(亦稱蕃瓜),藤蔓卷曲似龍鬚,果面瘤狀像龍眼,人稱『蕃瓜龍』,視為吉祥物,遂以其諧音,稱該地為『蕃瓜弄』,其名沿用至今。」但在老居民口中,「蕃瓜弄」的由來又是另一回事:
「當時這裡呀,我跟你講,有個惡霸流氓,姓湯,叫湯國如,經常欺負勞動人民,敲竹杠呀……就是要錢,不給他錢就給你找麻煩……當時地上長一種很奇怪的瓜,長長的,人們說是天上下來的一條龍,後來湯國如就在旁邊蓋了一個小廟,說是要供奉這條龍,又說什麼的是『捉住一條龍』。」
蓋個小廟
「當時我公公(丈夫的爸爸)種一種蕃瓜。逗著瓜很奇怪的:只開花不結果,藤蔓像龍一樣的。後來有人……說不清楚是什麼人蓋的,蓋個小廟,蓋了廟後就有人來求簽,有些生了毛病的來求求,求了後毛病就好了,後來(其他)人有病就到這頭看(病),人家說:『有病到蕃瓜弄吃香爐灰啦』……我當然是知道的,(我)不是聽人家講的,是說親眼看到的,是我家種的瓜呀!」
「當時,這裡的土地比較肥沃,一些糞便沒有什麼處理,沒有處理,土地就肥沃。當時舊社會,這裡住的都是勞工人民,有騎三輪車的、拉黃包車的、在車站的做搬運工的,一般人民生活都很苦,沒有什麼東西吃了,就在地上種瓜,後來種出來的瓜就特別大,長形的,形狀像一條龍,居民就稱之為『蕃瓜龍』,後來就蕃瓜龍、 蕃瓜弄的叫慣了,就成了現在的蕃瓜弄。」
當家作主
通過一條普遍的問題就能知道半個世紀前蕃瓜莽居民生活的苦況:貧窮、飢餓、疾病、愚昧、迷信、惡霸橫行、衛生環境惡劣……一幕幕像煞是老舍筆下的《龍須溝》!從六三年底開始,政府著手重建蕃瓜弄,逐步把原來的「滾地龍」和草房拆掉,改建成五層樓、有自來水、抽水馬桶、電、煤氣的工人新村。蕃瓜弄由一塊沒有醫院、沒學校、沒綠化、處處水溝、臭氣薰天的潮濕荒地變成自成一角的文明小區。
原來的老居民若果被評為「成分好」 的(即工人階級或無產階級),連同其他在單位中「表現先進」的工人和幹部都可以住到那些「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房子。一位蕃瓜弄第二代的居民說:「我爸爸(一九六四年剛搬進來時)激動地說:『我們現在住的房子是以前做大老闆住的,我們現在真是可「當家作主」了!』」另一位現年八十九歲的老居民更哽咽地說:「如果毛主席可以早點來就好了……(哽咽)」。就這樣,蕃瓜弄便負起了共產黨思想教育的歷史使命。它開始接待外國賓客,其中有來自美國、日本、法國、新加坡、聯合國等地。據宣傳冊子上說,蕃瓜弄「歷年來接待來自五大洲六十九個國家和三個地區共六百二十九批,多層次的賓客七千三百五十八人……(讓)他們看到蕃瓜弄居民生活的今昔大變化,盛讚社會主義好。」
絕大部分老居民都是文盲,他們都不會學習歷史,但「親身經歷」賦予他們獨一無二的「肉身」,把純粹的「個人」經麼,通過主觀的「說話」,被筆錄後,成為有客觀真實性的歷史。就是 這是「化主為客」的能力,使他們超越了同時期的知識分子,成為一代的政治「教育家」!
(二之一,下回:上海政治教育基地的消亡)
作者:何榮宗(香港城市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助理教授,撰文時為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博士生。)
原文刊於2001年3月12日明報,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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