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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重視現眼報，會為匯豐的U盤價哭泣，卻不會太在意自己的議員被澳門拒之門外。我們常常高喊要活在當下，區嘉林卻問﹕「究竟是荷蘭需要梵高還是梵高需要荷蘭？」只可二選一，不得模稜兩可。我們唯有說，應該是荷蘭比較需要梵高吧。區嘉林又問﹕「梵高在世時荷蘭這樣虧待他，他死後才這麼出名，那你覺得他的人生是好命還是歹命？」我說張愛玲曾言道「成名要趁早」，梵高是運氣不太好了。區嘉林卻不同意﹕「人始終會消失，但他的的作品會比他的生命留得更久，留下作品是對生命短暫的一種抵抗，正如我們今天還是瞻仰着蒙羅麗莎的微笑。」 何榮宗問年過50才當上全職畫家的區嘉林有沒有感到過灰心想放棄，區嘉林說他不能自比梵高，但他覺得一個社會的不同層面都應該有人負責其崗位。「我現在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歷史自有評價，如果失敗了也是因為自己不夠好。嚴肅的來說，就是盡了靈魂的責任。」 區嘉林畫的是印象派油畫，而且他堅持實地寫生。因為油彩乾涸需要時間，他往往要去同一個地方兩三次來完成畫作。「你要親身感受到當場的氣氛和光線。有些人會用攝影來幫助，但我一定要身在現場，很多顏色還是當場才能看得清楚，例如你現在看窗外的樹，細心看葉底下會看到些紅色。」然後區嘉林詳細地用我們視覺神經細胞來作理由，解釋為何會在樹林的綠中看到紅色。 看區嘉林的畫，有部分像在看「瞬間看地球」，當中有布拉格的郊外、印度的泰姬陵、日本的寺廟、西藏布達拉宮，還有上海城隍廟和外灘。區嘉林說﹕「太太有假期就帶我去旅行，我作畫時她就可以去觀光購物。」但在旁的太太說並非盡是如此，很多作畫的地方附近都是無地可遊、無物可購，還要定時定候接送丈夫，送水送飯，一點都不浪漫。 帶著沉重的畫具，區嘉林被拒進入泰姬陵，他唯有在陵外作畫。 環遊世界之後回到家裏，區嘉林也有大量畫作以香港做主題。傳統印象派油畫大多都是風光旖旎，意境浪漫，但區嘉林會用印象派筆觸，畫葵涌貨櫃碼頭，又會畫深水埗桂林街，和石硤尾的徙置屋。「貨櫃碼頭相當能代表香港的社會經濟，你試試看着這個碼頭一兩小時，整艘貨輪的貨櫃就裝卸好了，效率驚人，而且當中一個人影都見不到。」我覺得這些主題用印象派油畫來處理不是件容易的事。「印象派就是講究人看景物後殘留在腦中的印象，並不在枝節上求功，以前我畫過中環舊警署，很多老街坊都站在一旁看。香港人看畫很有趣，會很在意你畫得是否夠『似』，我常叫他們不要走得太前，退後十步來看印象畫。」區嘉林說他有次畫正在進行填海的維多利亞港，有個小孩問他為何那鏟泥車的頭向着某一邊﹕「我的確打算在畫的一角加一部鏟泥車，但當時其實沒有車在現場，而我的畫只有個模糊草稿。小孩看畫憑感覺，有時比大人還要靈敏。」 寄居香港 印象畫作紀錄 舊天星碼頭被拆前，區嘉林也趕了去把她畫下來，在場的電視台還採訪了他，問他是不是對天星不捨。他卻說﹕「其實我也沒有特別的不捨得。我一直想畫天星，也不是要到拆卸才懷念，只是我一直解決不到如何處理那些海浪。拖到要拆的前夕，沒法子唯有勉強一試。」這樣聽起來，有點像電視台的記者是想當然的表錯情。區嘉林承認他對這些熱門的社會議題是有點刻意抽離。「我們不過是寄居在這個城市。與其說天星，我覺得填海其實更不妥。香港政府填海賣地只着眼當年的收益，沒有看長遠發展。」 區嘉林的太太在大學教授社工學科，區嘉林在桂林街寫生時碰上太太的學生在深水埗實習，為他拍下照片。 區嘉林的畫作中只有印象派畫法。「現在最能吸引人參觀的畫展還是印象派，這種畫似乎是最多觀眾能與畫家在作品上保持溝通的。我也不反對抽象，抽象要畫得好更難。畫的光暗、色彩、線條、佈局，有如創作音樂時的韻律和節奏，抽象畫好比前衛音樂吧。」區嘉林說在沒有電視機的時代，油畫是人們尋求視覺享受的生活必須品。現在若要站在視覺藝術的最前線，他就應該去當導演拍電影，但他沒有這個條件。當導演要有什麼條件呢？喜歡電影的我當然要追問。他答﹕「導演應該要對人生有一個結論，然後依着自己的結論，用畫面、對白、音效等材料結合來讓觀眾去感受，這種力量一定比繪畫來得強烈。當然也更不容易。」所以他覺得漫畫也不簡單。「漫畫有電影的元素，一格漫畫就好比一個鏡頭。」 教書修車 最終全職作畫 區嘉林自小喜歡繪畫，75年入讀中文大學，毫不猶豫的選了藝術系。我說現在香港的家長都要小孩子學音樂學繪畫，但到子女有天想要成為音樂家畫家就會多加反對，覺得搞藝術不夠踏實。「我卻沒有什麼阻力，可能我有四兄弟姊妹。」區嘉林是家中的老三，哥哥和弟弟都是中學校長，姐姐是從事會計。「那時候只要大學畢業，總可以找到份教書或者政府工，家人就不囉唆。」 大學畢業後，區嘉林在中學教美術和英文。「我79年畢業，多得香港政府在78年取消了升中試，改成學能測驗，因此多了很多中學學額，讓我找到教師工作。」但他說從那年起香港的語文水平就走下坡，「沒有升中試，香港的學生學英文文法就沒了系統。你不教文法，卻要現在的老師去考基準試，其實是不公道」。 教書工作繁重，區嘉林當教師的時候就幾乎沒有作畫，但他卻並不討厭這份工作。「教師開會時會總是吐苦水，覺得學生難教。我卻認為教書是已是一份極好的工作，因為你的客人總是『錯』的，他們來學校就是要聽你的『對』，學生如果什麼都懂就不用來上學了。假若你有像我開過車房就會知道，顧客永遠是『對』的，『錯』的只有是你。」 97回歸臨近，為了89前一年出生的兒子有個自由的國度生活，區嘉林也有考慮過移民，跟太太去過加拿大。「最終我們還是放棄了，沒有坐移民監入籍，可能就是對這個地方沒好感，在那兒看電視都笑不出來的，你見我的畫中一幅也沒有畫加拿大的。」區嘉林說。 回到香港，區嘉林拿了當教師的退休金跟朋友開設車房，本來是希望有更自由的時間去寫生，可是創業初期沒有條件多請員工，結果也花了很多時間在工作上。到了千禧年，45歲的區嘉林為兒子畫了一幅他的母校之後，覺得人生已走了一半，一個世紀都末了，便將車房工作減少，在葵涌一個工業大廈租了一個工作室，當上全職畫家。 自我要求 不為俗世束縛 「現在畫印象畫有如唱粵曲，是小眾趣味，如果你自己也有玩，大家起碼還有共同語言，有溝通交流的基礎。我畫香港，畫世界各地的地標風景，是因為讀者比較認識這些主題，就算你不懂印象派這種語言，至少也知道我怎樣去看這些主題。」區嘉林說現今藝術家常常要解釋自己的作品。「畫有時會淪為附在旁邊那一些介紹文字的插圖，人們不是在看畫，而是揣摩着那些富哲學味的文字。」 何榮宗問﹕「但現在當藝術家一味只做不說會不會很吃虧呢？」區嘉林說的確不妙﹕「因為藝術品有投資價值，你不講個動人的故事，畫不會賣得好。同樣道理，畫家要死後畫才好賣，那是因為供應停止了，這也是投資價值的考慮。」所以區嘉林半開玩笑的說﹕ 「太太現在為兒子供書教學，我為兒子製造遺產。」 區嘉林與太太在大學的迎新營認識，至今已30多年。兩人背後的畫出自區嘉林手筆，畫中的九肚山有道木橋，現在早已消失。 談到家人與遺產，區嘉林原來在25年前結婚時有擺婚宴卻沒有註冊，直至近年太太在大學的醫療保險有照顧到家屬，他們才去補辦註冊。太太說兒子的出世紙有個密碼，政府內部是用作辨別私生子，即孩子的父母並無婚姻關係。區嘉林解釋為何會如此「荒唐」﹕「婚姻是一種彼此信任的關係，註冊卻是一種不信任的行為，是用來分身家的。」太太說區嘉林是個會自我要求的人，不需要第三者去約束自己。區嘉林說﹕ 「我們在婚禮邀請卡上打上了自己的指模。」 我問區嘉林今後的大計，他說會繼續畫印象畫，可能會拿些作品參加香港當代藝術雙年獎。「貝多芬可以聽200年，印象派畫也應該可以繼續畫下去吧。」不會尋求一些新創意嗎？「藝術有一半是技術，技巧純熟到一個地步自然可以去到藝的層次。香港近年很喜歡強調創意，為新而新，只求花招。與其追逐創意，不如認真去搞發明。例如美國，他們不怕你生產平宜，他們不斷發明新電腦、新科技，你就只有跟在後面。」 什麼人問？ 公園仔：別人稱他人為博客，他自稱是兩貓女的爸。 何榮宗：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博士畢業，研究人類學，教書為生。 什麼人答？ 區嘉林：79年中文大學藝術系畢業，在中學教授美術和英文13年，後與友人合作經營車房，近年全職投入畫印象派油畫。 畫作網站﹕ http://www.pbase.com/au_ka_lam 原文刊於2009/03/22明報星期日生活 網上版補記： 問他最喜歡的哪一部，他選戰爭片《狂林戰曲》（The Thin Red Line），區嘉林太太在大學也播這部片給學生看，跟他們討論。 … Continue rea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