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草的讀完了藤井省三的《村上春樹心底的中國》,不錯的書,應該日後再細讀。書是圖書館借的,我跟朋友說我已沒有再讀村上,但其實也在斷斷續續地讀有關他的書。書已續借了五次,到期要還,總算大概的把它讀完。
好友Diana和Alex都先後談過此書,Alex更針對第五章的中港台譯本比較寫了另一篇。我個人不太喜歡林少華,主要是我本來就不喜歡過於修飾求工的文字,不過我讀過他翻譯的《村上朝日堂是如何鍛造的》,雖然感覺譯得頗糟糕,但仍不失閱讀的樂趣,可見村上作品有意思的還是內容,而不是流麗的文筆。我還是認為,真正偉大的作品,經過翻譯甚至多重翻譯(例如先譯作英文再譯成其他文字),依然能觸動人心,打破地域和時空的疆界,而深受讀者歡迎。比如《唐吉訶德》偉大,不會因為譯者的功力而影響。相反,盡責的譯者是傳話人,應該盡量低調,林少華得意洋洋,已經是不合格。
所以讀此書時,我就不太在意藤井省三對林少華的批評,應該說我對譯本水準的高低不太在意。此書有意思的,反而是提出了中港台在近二、三十年的政治形勢和社會氛圍,如何影響著村上的書在這些的地方的流行。就算讀者本身不讀村上,把村上熱潮當作社會現象來觀察,從而了解這些地方,也是件有意思的事。我不完全同意藤井省三的觀點,但他跟一般的文化人/社會學者勝一籌的地方,是他雖然把書寫得通俗入世(Diana說這本書其實是一本入世版的學術論文),但治學態度保持謹慎認真,觀點和批評皆有資料出處輔證,令人信服,而且能證據確鑿的指出一些礙眼的錯誤(例如在234頁,作者談到香港譯者葉蕙的成績常被輕視和誤解,便有證有據地舉出林少華和香港日本通文化人湯君的錯誤。)
藤井省三有碗話碗,有碟話碟,對台灣和大陸盜版侵權(大陸甚至有《挪威的森林》的偽續集)情況有詳細報告,對大陸的政局和歷史也沒有迴避(也無須迴避呀)。可以相信,此書不可能完整地在內地出版,但大陸的村上迷,值得找機會讀讀此書。
我說要日後再細讀書藤井省三的書,其實是因為自己談村上看,讀他的書卻不算多,而且近年都只讀他的短篇和散文,書中指到他很多長篇作品,我都沒有讀過,因此有關的文本討論我就略讀便算。作者在書中第一章花了不少篇幅談到魯迅著作對村上的影響,最後一章甚至把魯迅的阿Q與村上作品中的阿Q作詳細比較,有如在兩年前已預視了《1Q84》的出版。前陣子去書展,其中少數我有點想買而最後還是沒有買的書就是《阿Q正傳》,或許有一天看過《阿Q正傳》和其他村上的書後,再重讀一次《村上春樹心底的中國》。
延伸舊文:尋找渡邊昇
今年書展只捧場買了一本朋友的書,卻拿了兩本免費書,一本是書展當局請《亞洲週刊》出版的紀念特刊,當中有名家談書展,也有名家推介新書。我家有訂《亞洲週刊》,部分文章有掃讀過,不過也有點收藏價值吧。此免費書放在很多人找不到很少人去到的文藝廊任人索取。
另一本就是圖示的這本奇書。
台灣出版人板塊附近有個像聯合國的區域,各個領事館都在些設攤位,這本只有30多頁的迷你書,是在巴西領事部的攤位拿到的,出版單位為巴西政府對外關係部(Ministry of External Relations)。
一個國家的對外單位免費派發的書籍,選取的理應是能代表該國文化的作品吧。
小書載有一個馬查多‧德‧阿西斯(Machado de Assis)著的短篇故事,名為《聖誕子夜彌撒》(Missa do Galo)1。
故事以第一人稱寫成,主角是一個17歲的少年,由鄉下來到首都里約熱內盧,投靠在親戚家中,準備參加大學入學試。這個親戚,是個法庭書記,是主角的表姐妹的前夫。然而這位書記經已再娶,跟主角嚴格來說已再無姻親關係。
書記雖然已再娶新妻,但卻在外面與一個離婚婦人有外遇,遺下30歲的妻子貢塞桑奧(Conceição)在家。
故事的起端,源於少年要負責叫醒朋友參加平安夜的子夜彌撒,獨個兒沒有就寢。就在這一段夜半無人的時光,貢塞桑奧也醒來了,和少年聊談了一個小時。
在阿西斯的筆下,少年完全被這位寂寞人妻迷倒了,貢塞桑奧跟少年談到最近看過的小說,主要是少婦的滔滔不絕的說,她甚至談到年青時做的惡夢,純情少年只是迷濛地欣賞著成熟女人的風韻。少年覺得,婦人給他的親密浪漫感覺,跟平日完全不同。翌日早上,婦人又回復平日的溫和平靜。
少年後來離開了首都,書記也隨即病逝,少年就再沒有見過貢塞桑奧,只聽聞她也改嫁了。然而少年對這段晚上十一時至子夜十二時的時光,一直念念不忘。
這個短篇故事沒有特別豐富的劇情,但把少年回想的短暫時光,有非常細膩的描寫。
巴西的對外關係部沒有採用雄偉莊嚴的愛國故事,反而垂青阿西斯那一點正經沒有的曖昧描寫,不禁令我對這個足球之國刮目相看。這不但沒有失禮國體,反而讓我覺得,巴西這個國家會把個人最細微稚嫩的感情,置於國家機器和大義凛然的倫理道德之前,是個了不起的族群。
Google Book中有英文版,收錄在牛津出版的The Oxford Book of Latin American Short Stories。 [↩]
份工做唔好,潮童已不潮。
友人A送來贈券,本著沒損失的心態,今年書展我有去。
星期一的旁晚,在灣仔地鐵站附近上天橋跟上大隊,左蹺右拐了十幾分鐘,在中環中心擠塞得比較厲害。下次萬一再去書展的話,記緊直接去鷹君大廈插隊。
早已聽說「台灣出版人」區很冷清,進場就沒有隨人潮往主場館,用旁邊的電梯上台灣區所在的三樓,中途才發現傳聞很難找到的「文藝廊」原來在一樓演講廳那邊,但被欄杆欄著了,要上到三樓換另一邊電梯才能過去。
上到三樓,大概知道台灣區的位置,就折返一樓,因為距離「文藝廊」八點關門的時間只剩下不夠一小時。「文藝廊」展出的東西很雜,有珠寶、雕塑、舊地圖;有饒宗頤、豐子愷和梁羽生的墨寶,又有任白的粵劇舊曲譜、舊場刊。在最正中佔最多的位置是張愛玲的手稿和遺物。我的朋友當中,有些親臨過宋以朗的府第,目睹甚至觸摸過這些張的遺物吧。我沒讀過張愛玲,早前讀宋解說的文章,也傾向支持他將《小團圓》出土的理據,不過今天略看了一下這些展品,感情上覺得還是不搞這些配合出版宣傳活動的再復活工作比較好。怎樣說呢,見張愛玲訂造旗袍的繪圖都畫得非常仔細緊張,覺得她是個著重形象的人,看到她那些晚年時證件照,還有那些反來覆去的書信討論(我直覺是有點婆媽了),我以讀者還是不知內情的純粹的只讀她的小說故事好了,真的沒有必要去做現實考證。當然,這是純粹路人甲的反應,忠實投入的張迷有另一番意見也不出奇吧。
「文藝廊」展場可以用「人跡罕至」來形容,有如在非假日下午去逛小博物館,簡直是繁囂中的世外桃源。我在此待至最後趕人才走。我不是文藝人,其實「文藝廊」中那些名家的展品我都沒太大感冒,看得最有興趣的,反而是最盡頭皇家亞洲學會展出那些上環老照片,我中學時代在上環西營盤一帶行走,單看這些照片已覺不枉此行,就算領不到牛乳冰淇淋也沒計較了。今年書展搞這個真不錯,反應差人流少就更是妙事也。
之後回到三樓,先逛台灣區和簡體書區。這裡人流真的是明顯較少,還要先被宗教區欄著,也難怪早前台灣展商抱怨要離場。人少就妙,不過老實說,逛台灣區如在逛樂文、田園,逛簡體字書區根本就是在逛尚書局,到了回到一樓的主展館,也不過是像在逛商務、三聯。結果途中我只考慮過買一書是一本台版的包著封膠的荒木經惟,結果沒有買。翻過幾本人民幣對港幣一算一的內地梁文道,但後來見每個簡體書攤位都有這幾本書,一時就很困惑了,本能地覺得不想趕潮流。在明報攤位見到李天命的《寒武紀》本來想買,但硬皮再加硬書盒套這樣的過分包裝實在令人討厭。最要命的,是那些紙品竟然有著一陣濃烈而刺鼻的惡臭,不得不放棄。
我覺得,在這樣完全找不到心頭好的狀況下,如果見到Race的寫真集真身,還讓我翻一下內頁,我會買一本也不一定的,因為那海報真的拍得頗誘人。可是我就只看到海報,我好像完全沒見過有任何寫真集。既然如此,那就算吧。
奇怪的是,我大概會願意掏腰包買的陳雲和林沛理,竟然見不到他們的書的蹤影,應該是無緣走了眼吧。
最後我只買了一本書,是莊曉陽講他在歐洲跑馬拉松的《四十二公里的風光》,莊曉陽是「香港仔寫真」的第一個受訪者,密斯也會想再讀一次此書的完成版,加上有戴安娜客串出鏡,我實在想不到不買本支持一下的理由。
買書的有偏心,但書的確好讀,不是親疏有別的穿鑿附會。莊曉陽曾是暢銷大報的記者,後來讀中東研究,所以寫起自家的故事來,有國際視野有時事觸覺,而且文字簡潔,思路清晰,表達能力強,沒有文化人那種拋書包或夢囈、自慰的麻煩。我是個讀書集中能力很低的人,在回家的巴士上讀著這書,不到20分的車程,完全投入內容,讀了約四分一本書。不誇張的說,千真萬確,我錯過了落車的站也不知道,多乘了一個站的車,害我要多走回頭路。
周日床上讀書,彈起來要寫寫這個(雖然很可能是不值一寫因為你老早就知道)。
話說miho數個月前叫我看《聽見100%的村上春樹》(時報出版),此書乃村上的主要英文譯者Jay Rubin寫的《Haruki Murakami and the Music of Words》的中譯本。她說書寫得「好扎實又不失有趣」。日前在圖書館見到,就抱著nothing to loss的心態借了。當然,miho的意見向來都值得參考。
書看了大約一半(我把談及自己沒有看過的村上作品的部分略讀或跳過了),果然是部有做大量考證而又有作者見解的書,背景資料如數家珍得來有層次條理,喜歡村上的朋友應該都會覺得有趣。相比之前讀林少華編撰的《村上春树和他的作品》(寧夏人民出版社),簡直是雲泥之別。讀過一兩部林少華的村上作品譯本,覺得有缺失但不至討厭,讀這本林大叔扮權威沾沾自喜大言不慚的評論文集則是佛都有火。幸好此書也是在圖書館借來的,否則一定火上加油。
不過彈起來要寫的,重點不是推介Rubin的書有多好,而是讀到144頁時,Rubin告訴了讀者:安西水丸原名渡邊昇!
終於讀完老貓陳穎青的《老貓學出版》。書的內容摘自同名網誌(及更早之前的電子報),我沒仔細比較過網誌與書的分別,但書去年12月出版後,網誌還是不斷在更新的。
讀書與讀網誌是否同一回事?電子內容會否影響印刷書的需求,陳老師在書中也有分析。此書談的是陳老師二十多年來在出版編輯行業的實戰經驗,但細讀之下,當中很多做人處事的態度和道理,在諸其他媒體和藝術範疇,皆有參考作用。我讀著就想到很多拍電影和電影發行的問題。甚至辦雜誌或者搞音樂創作,都可以找到借鑑的地方。
不論是創作還是行銷,此書都有很多值得抄下來牢牢記住的精警佳句,我沒有邊讀邊做筆記,但隨手一拾書末附錄的〈老貓的文化觀點〉,已見不少值得推薦的內容:
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謬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後知保其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日知錄﹒正始》)
(這一段話在當年威權統治的年代,常常被指頭去尾,扭曲成「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拿來做愛國教育的愚民工具。顧炎武地下有知一定嘔死了。)
顧炎武在軍事上打不過滿人,在政治上又不願跟新朝廷有牽扯,他的選擇就是在文化上做一個自我完足的獨立的靈魂。文化不是附屬在政權上的戰利品,他把贏得政權和擁有文化明確地切開,你可以認同一個文化,同時反對那個國家。
從以上的文字可知,此書不只是一本工具書,而是一個文化產業推手的智慧分享。再引一段陳老師的洞見:
文言文並不是用來讓作文文筆優美用的,文言文是讓我們體會思想,培養視野,訓練洞察力,尋找精神上的啟蒙用的。有見識的人才寫得出好文章,不然也只是堆砌的詞藻罷了(別以為文言世界只能教養一種人,塑造唯一的觀點)。無論我們願不願承認,我們大部分人的文字、語言、家族姓氏、宗族祭祀、鬼神傳說、飲食器物,淵源都來自那裡。包括你能讀懂這篇文章,也是因為那個古老的世界曾經存在。……
學英文不會讓我變成美國人,學日文不會讓我的老婆大人變成日本人,學古埃及文不會讓你變成古埃及人,同樣的學文言文也不會讓我們變成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民;如果有人想因此變異國籍,那不是異國太好,而是我們為淵驅魚的人太多。
陳老師用以上的文字結束此書,令讀者如我得到了一個美好的閱讀經驗。其實,這幾篇文化觀點都可在他的網誌上完全讀到,但正如陳老師說,讀書跟讀網誌是兩種不同的閱讀經驗。不論你有沒有興趣搞出版,《老貓學出版》都是一本有益好讀的書。如果你的工作和興趣是與傳媒和文化產業有關的話,就更不應錯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