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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中在《下一個十年─香港的光榮年代？》一書中說，他喜歡一個城區中的「街上有行人有商店，不同年齡的建築物緊密並存，商住混合。」我最近遊台中時見到的就是這樣的風景。 可愛城區的存在，說穿了是發展階段的問題。喜歡街上有地舖小店，恐怕是一種虛幻的懷舊。台中在大多數港客看來，是土包子的鄉下地方，有點像二三十年前的香港。昔日的地產建設，大多以單幢物業為單位，一個門牌號碼一幢大廈，沿着馬路而建，像油麻地、佐敦一段的上海街，或者北角、炮台山一段的渣華道，沒有規劃，商業大廈與住宅並立，甚至混在同一幢建築物內。早期要建立有個性的可愛城區不難，沒有大財團把整個地段買下來發展，社區自然可以有機生長。 商場設計機關算盡 在馬路旁做廉價買賣的地舖和攤販，塑造了台中市的可愛特質。台中的捷運自1998年就開始規劃，至今仍未能建成。沒有捷運，就沒有所謂的鐵路沿線豪宅項目。人沒有一下子大量集中在某一點，散落在馬路上以至橫巷內的小商店就有生存空間。對比之下，香港自然是向着愈來愈令人討厭的方向走。鐵路站上蓋寸土必爭，注定只能發展商場。小商店支持不住地舖的昂貴租金，原來的個體戶亦被商場內的連鎖店所取代。發展商為了提取物業最大的價值，繼而將商戶分類，營業金額最高的奢侈品品牌盤踞低層，同類型的連鎖店又集中在同一區域，時裝佔某幾層，電器的又集中在其中一層，然後把食肆和戲院安放在最高的位置，引導吃飯和看戲的人穿過商場各層方可往返，機關算盡。 我們當然可以咒罵把店舖升至十樓以上的商場發展商是惡魔，但看到商場和百貨公司的人流比舊區的地舖旺，出門旅行亦要到大商場血拼，我就不禁懷疑，我們實情是真心喜歡大商場和連鎖店。 沒有意外的安全感 香港人到台灣必到的誠品，充滿着人文氣息，連特區政府也恨不得禮聘過來，沾染一下那份書卷氣。我在台中也去了位於經國園道，樓佔六層的旗艦店。 我並不討厭誠品，否則我不會每次到台北都要去一趟，甚至到高雄和台中旅遊，還是要拜會一下當地的龍頭主店。然而今次到台中的誠品，在扶手電梯上上落落之際，我再次印證了自己的覺悟：比起有個性的地舖，消費者還是用腳投了乾淨企理的購物商場一票。無論我走進哪一家誠品，其實跟我光顧任何一家連鎖快餐店或者24小時便利店都是同一類的複製經驗，一種完全可以預計、沒有半點差池的消費經驗。這就如入住五星級酒店，讓你分不出自己身處越南還是俄羅斯，追求的就是那份沒意外的安全感。 台中的誠品甚至令我覺悟到，誠品的成功，主角並不是書店。對照一下台中店和台北信義店的樓層布局，真正賣書的地方其實都只有一層，信義店勉強還會將外文書和影音部分擴展到其他樓層，台中店層數不及信義店，卻幾乎沒有削減精品百貨和食肆所佔的比例。由此可見，到誠品看書和買書只是因利成便，真正舉足輕重的是跟日系百貨公司實質上沒有兩樣的非書籍樓層。 我開始有點理解到特區政府為何對誠品如此着迷。但凡要搞一個佔五六個樓層的大型百貨店，非要有財雄勢大的財團或地產商參與不能成事。台中的誠品，全名叫勤美誠品綠道園，名字排先的勤美，正是一個以工業生產起家，業務蓋及地產和酒店的上市集團。 誠品若然來港，不知道能否就為我們增添一點文化氣息，不過應該會在本埠再增添一個飲食購物的熱點吧。像誠品那樣檔次的書店，香港也不是沒有；像誠品其他樓層的精品百貨店，香港亦不乏。與其為有能力跟財團討價還價的誠品擔心租金太貴，不如老實問問自己，是否已覺得那些香港獨有的二樓書店已不再可愛。 原文刊於2011年1月21日信報副刊〈城市智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