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g Archives: 電視科

【舊文】不怕你罵,只要你看

最近在讀新書《李雪廬回憶錄》。我讀書很慢,每晚只臨睡前讀一點,現在只讀到三分一,內容剛剛說到無綫電視開台。李雪廬這本自傳原名為「零收視」,主題是香港兩家免費電視台的成與敗。高收視能賺錢就是成功,相反就是失敗。 李雪廬是資深傳媒人,他的個人經歷,對了解香港傳媒的現象和發展,甚具參考價值。他營銷和廣告出身,掌管的是替企業開源創富的工作,對企業的盈虧分外敏感。讀他的書,會對商業主導的傳媒生態和傳媒老闆的管理思維有更深刻的理解。 傳媒營運複雜 傳媒營運複雜,絕不是單純關在工廠裏就可生產然後獲利的生意。媒體落在政客手中,媒體是控制意識形態和輿論的宣傳機器;在文人和知識分子筆下,是發揮創作和思想空間,提供精神食糧的場所;在新聞工作者的眼裏,是尋求真相,伸張公義的武器;在廣告代理和廣告商的腦裏,則是將觀眾和讀者人數轉化成生意額的渠道。 李雪廬認為,媒體要成功,不論是報刊或電視台,都應該對自己的讀者和觀眾的背景和喜惡有深入的了解,從而爭取最具購買力和決定權的目標群眾數據,然後用來向廣告商兌換最大的收益。媒體的成敗指數非常「客觀科學」,報刊看的是銷售量和讀者人數,電視台參考的就是收視率。過去文人或知識分子純粹以自己口味和原則辦新聞紙,沒有面向消費市場。李雪廬在回憶錄的前段,就毫無保留地批評早期華人編輯根本不諳傳媒之道,文人辦報只是純粹地辦「新聞紙」,手法落後兼不智。 記得我最初出來社會做事,第一份工就是在一家4A廣告公司的媒體採購部當小職員。當年銷量最高的報章是《東方日報》,第二是《成報》,話說我要在臨近傍晚時分為一位客戶訂一個翌日的九吋通條(半版)套紅的廣告位,《成報》廣告部竟然因為稿擠而推卻了,反而叫我光顧《東方》或者銷量排第三的《天天日報》。雖然當時文人辦報的黃金年代早已過去,曾經是銷量冠軍的《明報》已退至第四位,但過去的報章有不同格調和口味,各有自己的固定讀者,互相之間競爭並不慘烈,因此報館仍有充裕條件推掉客戶的廣告。這樣有錢不賺、不看廣告商臉色的情況,今天聽起來自然是天方夜譚。 邊看邊罵不緊要 怎樣去經營媒體才算得上先進和科學呢?現今的香港傳媒就是了。新聞的編採和娛樂資訊的內容,一律以獨立第三方調查的市場反應為依歸,邊看邊罵不緊要,最怕是零收視。李雪廬說其實根本沒有慣性收視,某程度是對的,因為今時今日報刊亦沒有慣性讀者,電台也沒有慣性聽眾,問題只是免費電視的唯一對手長期不成氣候。但從受眾角度來看,報刊表面上是百花齊放,但細看就會發覺取材和手法上的差異比以前窄得多。以前的新聞紙編輯方針,以資深新聞工作者去衡量資訊對市民影響的輕重來決定。現在的科學方法,則以銷紙量來作調校,是故近期某手機品牌的產品消息,可以多次成為頭條新聞,因為調查證明受讀者歡迎。然後近日某碩士生求職的糗事又可作連日跟進,因為調查說這類八十後出醜話題最容易在facebook和微博廣傳。這些飯後談資有沒有新聞價值呢,不用考慮,因為最重要是讀者喜歡,有人談論才有人買,有銷量才有更多的廣告。 如今記者會慨嘆自己的工作有如車衣女工,查實電視台的娛樂內容早就以流水作業方式運作,如甘國亮的全身創作人,已是上半個世紀前的神話。如果說今日的香港傳媒已掌握到西方廣告學和市場學的精髓,只不過是廣告商和傳媒老闆的成功,讀者觀眾的口味若被市場數據牽着鼻子走,是沒有長進的條件。如果你不幸是不想邊看邊罵的小眾,惟有真金白銀去買未被廣告稀釋的資訊,或者辛勤一點,自己上網發掘吧。 原文刊於2011年2月18日信報副刊〈城市智庫〉

Posted in 報刊舊文 | Tagged , , | Leave a comment

【舊文】NHK的日本崛起

正當本埠有過半數觀眾在看那個已一連播了七天的肥皂劇大結局時,我看了一個似乎有點政治不正確的節目。政治不正確,是因為溫家寶雖然跟菅直人在路上偶然碰到了,但中日關係依然緊張,而我看的那個節目是日本放送協會(NHK)的製作,節目名叫《日本初登場》(Japan Debut),原名只有英文,中文名若譯作《日本崛起》,亦無不可。 《日本初登場》系列節目自去年四月推出,每集一個半小時,現時在互聯網上只見首兩集。節目的序章說,要透視未來,關鍵在歷史中。第一集題為〈亞洲之一等國〉,以一百五十年前橫濱開港,日本初登上世界舞台說起。 全球各國分為三等 身為中國人,看日本人回顧歷史總不免有戒心。這也是沒辦法的,日本就是有篡改歷史教科書的前科,而且這個國家由始至終都沒有認真就戰爭罪行作出反省和道歉。看日本電影和電視節目就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近年日本掀起了一陣昭和熱,當中以電影《三丁目之黃昏》為表表者,他們緬懷昭和時代的那段好日子,可是裕仁在位的昭和年代長達六十多年,當中跨過了第二次世界大戰那段日本侵略史和戰敗史。所以那昭和懷舊熱,實情是選擇性失憶,緬懷的只是六七十年代那段高速增長期,卻迴避觸及五十年代戰敗要過緊日子的因由,偶爾提到戰爭,也多把自己描寫成受害者,卻甚少再去查問加害者是誰。 我看〈亞洲之一等國〉時,正是帶着挑骨頭的懷疑心情去看。 所謂一等國,是把全球各國分為三等,但並非我們現在常用的發達國家、發展中國家或第三世界國家的概念。根據百多年前日本奉為外交政策典範的《萬國公法》所載,一等國是指英法等歐洲五國,他們有能力在世界各地殖民,三等國則是那些被一等國所支配的國家。日本作為仍未被殖民的二等國,為了躋身一等國行列,也防範自己淪為三等國,因此在1895年打贏了滿清後,便開始了以台灣為據點的殖民地統治事業。〈亞洲之一等國〉的節目取材幾乎全部來自台灣。 節目以台灣成為了日本的殖民實驗場為切入點,並用了兩張舊照片作為那五十年間的象徵,第一張照片題為「人類動物園」,是日本在一百年前參加在倫敦舉行的日英博覽會,向歐洲各國展示的台灣排灣族原住民合照。原來當年的萬國博覽會是一等國殖民事業的展銷場。 敵人的敵人是朋友 另一張是日治時期台北第一中學的學生合照,節目的旁白說:「照片蘊含了台灣人被灌輸日本文化,甚至連民族性也被剝奪。」照片的五十名學生,只有兩名是台灣人,因為台北一中當時是以日語教學,可以進校接受同化教育的台灣人,父母大多是殖民地聘用的本地官員。日本在台灣的同化政策是反反覆覆的,最初覺得台灣人是非我族類,可以接受同化的只限少數精英階層,他們的子女以身為天皇臣民為榮,不懂中文,而且極力隱藏其台灣出身。然而他們走進社會,依然受到三等公民待遇(二等公民是琉球人)。這方面的經歷,香港人看來其實並不陌生。到了三十年代後期,中日戰爭終於爆發,日本人怕身為漢族的台灣人倒戈相向,又全面實行「皇民化」,強迫台灣人改用日本姓氏,更要他們加入日本軍隊,送他們上東南亞的戰場。悲哀的是,這群被日本人利用過的台灣人後來又受到國民黨的迫害。 縱觀第一集,我覺得NHK的表現合格有餘,至少做到了取材客觀詳實,亦無刻意隱惡揚善,自省和求是的程度甚至令我有點感動。節目最後借法國殖民地史學家Pascal Blanchard的評語作結:「我們必須尋求與他人共同擁有的歷史,了解他人的歷史,也可令我們更了解自己,我們不能認為只有自己才是優秀的、正確的,對方都是錯誤的、劣等的。放眼世界,為什麼其他人會這樣看待日本呢?」 然而這樣的自省卻令部分日本人甚至台灣人不高興,去年節目一播出,就引來日本右翼組織Channel Sakura的激烈抗議,認為NHK的節目醜化日本,離間台灣與日本人民的友誼,聲言要就節目的偏頗失實作出控告,而且還組織抗議遊行。更離奇的是,抗議竟然得到一些台灣人組織的聲援,李登輝之友會日本分會是其中之一。這些台灣人組織聲稱人間動物園並無其事,甚至拉扯到說節目內容是依照了大陸共產黨的主張。NHK後來在網站上列舉了證據和出處,逐點作出反駁。相比之下,那些抗議的理據則顯得相當薄弱,從中我只能感受到的,是「敵人的朋友是我的敵人,敵人的敵人是我的朋友」的政客思維。 原文刊於2010年10月8日信報副刊〈城市智庫〉

Posted in 報刊舊文 | Tagged , | 1 Comment

【舊文】還想再看中天亞洲台

執筆之時,剛得知據說是王征親戚的黃炳均已獲批准入主亞視。黃炳均是個怎樣的人,我不知道。報章說他是個在內地搞水泥、礦業和地產生意的商人。看形勢將會淡出的蔡衍明又是個怎樣的人呢?我也不熟悉,但至少我知道,他是台灣最大媒體集團的董事長,他旗下一系列的旺旺食品廣告,我每一個都很入腦。 純以觀眾立場,如果黃炳均入主意味着蔡衍明時代的亞視結束,我實在感到很可惜,我喜歡目前的亞視。老實說,雖然我看電視的時間不算多,但看亞視的時間,一定比留在無綫的多。 亞視沒有無綫的慣性收視,在前數碼廣播時代(大概可以2008年高清直播北京奧運作為分水嶺),我家的電視跟九成九香港家庭一樣,一打開第一個台就是翡翠台,我自己也是幾乎不看亞視的,但及至數碼廣播前的十年左右,又或者概括為陳志雲主政的時期,無綫把觀眾當傻瓜的程度已令我近乎完全不看電視了。以往一個普通香港家庭,晚飯及以後的黃金時間不看電視或者不看無綫,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但今時不同往日,不看電視可以上網。你不一定要逼着自己去看無綫那些死不肯認是抄襲的劇集,只要你不介意看外語的看字幕的,網上有各種渠道,有最新的內容。相比傳統電視,你有更大的自主權,你甚至連廣告都可以不看。 邊罵邊看 無綫一有新節目推出,不論如何把觀眾當傻瓜的,很多人還是邊罵邊看,劇集如是,綜藝節目如是,也不要去深究那些是但不是但的新聞了。每次全城齊罵的時候,我都感到納悶,因為對收視率根本毫無威脅。不好看的節目,就如大部分的亞視節目,只要不看就是對它的最大懲罰嘛。我只能結論說本埠的觀眾比無綫更不濟,儘管這樣說便是把自己置於群眾的對立面了。 數碼廣播為一池死水的香港電視帶來了一線生機,至少頻道比以前多了,亞視的頻道編號也排在無綫之前。亞視最初一口氣多開了很多個頻道,結果證明是多餘。蔡衍明入主後的確掀起了一陣新風,引入中天和南方衛視,後來成為了我家看得最多的兩個頻道,偶爾甚至會看看亞視提供的中央四台。中天的《全民最大黨》拿政治和時事人物來開玩笑,啟導了亞視搞《香港亂嗡》,雖然及後無以為繼,但至少造成了一次突襲,無綫很快亦啟動了它最擅長的「參考改良」系統,迅速製作了同類節目。至於南方衛視,用香港觀眾眼光去看可能會覺得土味太濃,但不失為一個窺看內地生活行情的窗口。亞視有了高清台而多播了外國劇集和旅遊節目,雖然合自己口味的並不多,但至少多了選擇,我有些朋友同事,亦有追看亞視的韓劇日劇。 掀起新風 前陣子政府做電視廣播檢討,考慮引入其他的免費電視經營者,條件之一要有更多本地製作,我以為這是莫明奇妙的埠仔圍城心態。本地製作成本重,質素亦不見得很高,面對大台的壟斷性優勢和迅速的抄襲,要一個新成立的電視台去突圍,亞視和其他收費電視的經驗可作借鑒。為何不讓獨具慧眼的新經營者引入一些優質的外地節目,這樣一來成本應比自行製作為低,同時也可擴闊觀眾的眼界。事實上,成熟的電視觀眾,特別是新一代的電視觀眾,早已自行將眼光放遠,不再局限自己在這個自以為是國際都會的埠仔。比如早前亞視播NHK的歷史長劇《篤姬》,其實不少我輩中人早已在網上看了日語原版。然而大部分香港觀眾就是逆來順受,總是要免費台甚至大台播放才會欣賞(例如年前的《大長今》)。當然,免費台會為外國劇集配音,也是一個因素。 我承認我不特別支持本地製作,身為觀眾,我只關心節目好看不好看。看多了《康熙來了》,我才發覺台灣那些二三線藝人的才藝和投入程度,都比香港的視帝視后要好,偶爾有一集請來的是香港藝人,就會高下立見。假若因為蔡衍明淡出而亞視再沒有中天亞洲台,我大概也不會因而轉過無綫看那個以對白押韻見稱的《公主嫁到》。不過,能透過上網、訂購收費頻道、看衛星頻道,甚至看影碟來向傻瓜本地節目說不的,其實都是經濟上較有條件的觀眾。免費電視廣播質素的好壞,最影響的反而是那些別無選擇的基層市民。 原文刊於2010年9月17日信報副刊〈城市智庫〉

Posted in 報刊舊文 | Tagged , | 6 Comments